這個夜晚,快要七點的時候,我再次將金秋約了出來,我們還是在公司樓下的那間咖啡店見了面,她喝拿鐵,我喝清茶。
咖啡店裏,點着能讓人安靜下來的檀香,而我不喜歡檀香和煙草混合後的味道,所以我沒有習慣性的點上煙,倒是金秋點上了一隻女士煙。
我向她問道:「那份合同你看的怎麼樣了,能不能找到打官司的切入點?」
「合同我很仔細的看過了,其中有個條款是有漏洞可以抓的,如果一定要打官司的話,現場的發揮很重要……」稍稍停了停,金秋又說道:「我個人評估這場官司的勝算應該會有一半。」
我點了點頭,然後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了那台記錄了許多寶貴影像的dv,遞給了金秋說道:「我花了一天的時間,對公司以前服務過的客戶進行了回訪,大家都過得不錯,對公司的評價也很不錯,你看看先……」
金秋彈了彈煙灰,然後從我手中接過了dv,而我也沒有刻意用煽動性的言語去描述dv里記錄的畫面,我想讓金秋以一無所知的狀態看看這一段影像,如果連她這個鐵石心腸的人都可以被打動,那麼對於大眾的衝擊力更是無以倫比的。
過程中,金秋的表情一直在變化着,以至於忘記了手中還點着煙。許久之後,她終於放下了dv對我說道:「這些都是我們公司幾年來服務過的客戶嗎?」
「嗯,形形色色的人都有……對了,婚禮現場的影像,都在行政部那邊保存着,我們可以把婚禮的影像也穿插到這段視頻里,我相信形成的衝擊力肯定會被比現在來得更強烈!」
金秋點了點頭,然後陷入到了沉思中……
「這麼多客戶都很給面子的回來力挺我們,每一個畫面都是發自肺腑的真情,這場官司你還不敢打嗎?」
金秋手指有節奏的敲擊着桌面,她的眉頭緊鎖,顯然心中正在做着最嚴謹的權衡。片刻之後,她終於說道:「打,狠狠打,打到滿城皆知……」
我點了點頭,勝負對於這場官司而言並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引起公眾的關注,然後在最適合的時間將我們曾經做過的優秀案例傳播出去,這是花多少廣告費也達不到的效果,更何況這件事情還牽扯到袁真這個小有名氣的音樂人,想不引起關注都難。
我笑了笑對金秋說道:「我就是欣賞你的冒險主義精神,讓我覺得曾經的金秋又回來了!」
「你少來……曾經的金秋回不來了。」她說着看了看桌上擺着的煙,有些無奈的笑了笑,又說道:「至少這煙是戒不掉了。」
我看着她,心中很想知道她在國外的這些年經歷了什麼,可是心中更關心袁真的事情,便問道:「袁真的事情,你現在可以接受調解了嗎?」
「你費盡心思的做了這麼多,我要是還不接受調解,你不知道又要怎麼說我金秋不近人情了……走吧,去派出所。」
「現在?」
「嗯,現在。」
……
派出所的門外,冷風吹得我豎起了衣領,我抽煙等待着。片刻之後,袁真終於從派出所里走了出來,他站在我的面前,我從口袋裏一陣摸索,然後抽出一支煙遞給了他。
他很需要,從我的手中接過後,說了一聲「謝謝」。
我對他說道:「回頭你把我朋友的醫藥費和誤工費,營養費支付一下,這事兒就和你沒有關係了。」
袁真吸了一口煙,回道:「和我沒關係了,這事兒和你還有關係嗎?」
「這你就別管了,我只是幫了一點小忙。只是希望你以後做事情不要再那麼衝動,否則肖艾跟在後面太受罪……聽她說,你們戀愛了。」
袁真沒有看着我,也沒有言語。其實,我只是提醒,而所謂衝動是人一定會有的,有時候被刺激了以後,人的行為往往就超過了思維,所以我在提醒袁真的同時,自己也不是一個能徹底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裏克制住衝動的人。
半支煙在袁真的手中燃完,他彈了彈煙灰對我說道:「我們倆個人之間沒有交情,你這麼幫我是為了肖艾吧?……你和她之間是什麼關係?」
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問,讓我有點措手不及,我也點上一支煙才回道:「是為了幫肖艾……我和她算朋友吧。」
他點了點頭,然後說道:「這份人情我和肖艾記住了……但是,我不希望你和她走的太近,聽說有一段時間你經常到南藝去找她。」
我心中那敵對的情緒忽然毫無理由的從心中冒了出來,我皺眉看着袁真,卻又在一剎那想到了陳藝。我是陳藝的男朋友,為什麼要在意袁真對我說的這些呢?……我和肖艾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麼,為什麼又本能的不願意去解釋。
這時,那輛熟悉的奔馳車以呼嘯的姿態駛來,又停在了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,然後我便看到了匆匆從車上走下來的肖艾和季小偉。
季小偉連連向我表示感謝,肖艾與袁真擁抱,哭泣着責備他,袁真依舊沉默寡言,只是擁住肖艾讓她不要哭……
肖艾終於離開了袁真的懷抱,她看着我,卻沒有走近我,對我說道:「江橋,謝謝你……這件事情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,也讓我認清了很多,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活在李子珊的陰影下了。」
我點了點頭,心中情緒萬千,卻只是簡單的回道:「那就好……」
「嗯。」
季小偉約我改天一起吃飯,之後便引着肖艾和袁真向那輛奔馳車走去,袁真搭住肖艾的肩,我一直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,好似看到了這些年他們鐵打不動的情誼,而我卻從來不是他們之間的參與者。
一陣冷風吹來,我又將自己的衣服掖緊了些,可風還是帶着這個世界從不缺的孤獨從我領口的縫隙中吹了進來,我又深吸了一口煙,如果此刻我快樂的活着,孤獨何嘗不是一個寶貴的禮物。
車子已經開始掉頭,我恍恍惚惚看見了從遠方廣場上升起的絢爛煙火,顏色全部落在了車窗上,肖艾好像看着我,又好像是煙火太美帶來的幻覺……
……
獨自回到了鬱金香路上,我買了一份陳藝最喜歡吃的小餛飩回到咖啡店,以為陳藝會像往常那樣在咖啡店裏等我,卻不想那個她最喜歡的位置,坐着的是她的父親陳安之,也是我最害怕見到的人,他絕對不是單純來喝咖啡的。
我知道有些事情是遲早要面對的,便硬着頭皮推開了咖啡店的門,然後站在他面前,低聲喊道:「陳叔叔。」
陳安之示意我坐,然後向我問道:「最近工作怎麼樣?」
他與生俱來的威嚴感給了我很大的壓力,也不敢造次,以至於愣了一下才回道:「我前段時間離開婚慶公司了,現在經營這間咖啡店,算是自己做點小生意吧。」
陳安之環視這間咖啡店,然後又對我說道:「江橋,我是看着你從小長大的,我也就不和你拐彎抹角了……我知道你和陳藝有青梅竹馬的感情,可是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更不能忽視,所以我和她媽媽都不看好你們之間的感情……趁現在還沒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,趕緊結束吧……」
我心中一陣揪痛,好像被那該死的現實踩在了腳下,許久才回道:「叔叔,我和陳藝是有真感情的,請你給我點時間,行嗎?……我……」
我的話還沒有說完,已經被打斷,他說道:「我不懷疑你們現在有感情,但是以後呢?……我很想問問你,你知道陳藝生活在什麼環境裏嗎?她的圈子裏是些什麼人,她的同事每天聊什麼,你又清楚多少?……江橋,你從十幾歲就開始和這個社會接觸,社會的現實你可能比我們這些一板一眼搞文化工作的人看得更清楚,你自己做過這麼多的婚禮,又有幾對像你和陳藝這樣是門不當戶不對的?」
我沉默着,在沉默中看到了那像鋼鐵一樣的事實,陳安之的話雖然不好聽,但卻無法反駁,他擊碎了我心中由來已久的自我安慰和幻想。
我當然知道陳藝的圈子裏是什麼人,那裏隨便一個女人交往的男朋友,或者嫁的男人都是非富即貴,何況比她們優秀很多的陳藝,而人是一種最經不起對比的動物,時間久了,陳藝真的能保持初心嗎?
許久之後,我終於對陳安之說道:「叔叔,我會努力的,給我點時間,行嗎?」
陳安之看着我,他一聲嘆息之後,回道:「江橋,請你理解叔叔和阿姨為人父母的心情,這個世界上不缺努力的人,缺的是努力之後真正能有所收穫的人。你和陳藝註定不是一路人,作為父親我必須要保護好陳藝的婚姻,因為類似的悲劇我們看得太多……我絕對不能讓類似你父母的悲劇再次發生在你和陳藝的身上……!」
我的大腦有點亂,亂到抓不住話里的重點,只是有些畏縮的看着陳安之,我害怕他以這樣的方式從我身邊帶走陳藝,只要想起那個畫面,我便痛的不想在這個世界裏多待一秒……
陳安之目光複雜的看着我,提醒我好好想清楚後,便拎着自己的公文包離開了咖啡店。
在他離開後,我特意為陳藝買的小餛飩已經涼了,而我一直囈語着,說着自己也聽不懂的話,可這並沒有能夠舒緩我內心的壓抑,我忽然發了瘋的想去找陳藝,我想抱住她,忘了這個世界的一切抱住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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