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來得快,去的也快。
周寶山昨天晚上應該是睡晚了,或者沒休息好,早上在劇組報道的時候,就遲到了十幾分鐘,而且一整個上午也有點沒精打采的,趙河很不滿意,連續了他十幾遍,周寶山就有點不太高興,終於,在上午十一點多的時候,又一次,他倒是沒敢當面頂趙河,而是沖一個劇務發了脾氣,據說聲音很大,而且趙河就在旁邊不遠,那可想而知,他臉色很難看。
只不過,據說事情發生了也就十分鐘,周寶山應該是坐回去休息了一會兒,隨後就找到趙河,向他道歉了、認錯了。
按說事情也不算大,這樣也就算是過去了。他倆也都沒告狀。但黃文娟是《少林寺》的隨組製片人,一邊是公司最重要的導演之一,一邊是公司目前最當紅的頭號功夫巨星,這種事兒,她不可能不匯報。
鄒文槐正好在公司里,接完了電話,就直接奔李謙的辦公室來了。
他臉色陰沉。
其實劇組發生類似的摩擦,並不稀罕,中國也好,荷里活也好,都是會有的,但明湖文化這邊相對特殊一點。
明湖文化的傳統就是李謙壓倒一切,公司壓倒一切,沒人敢蹦躂。
當年拍《新白娘子傳奇》,李謙是弱雞新人導演,老白沒事兒,朱強沒事兒,李謙跟金漢的爭吵和爭執,則完全是為了戲,對事不對人,但當時劇組裏還是有人蹦躂過的,只是等拍攝結束,明湖文化就再也沒跟那兩位有過任何的聯繫。
後來偶爾碰見的時候,李謙早已不是當初的弱雞導演,那兩位說話也都特別客氣,甚至帶着點討好,說希望有機會能再上李導的戲,李謙這種一向被評價為「心軟」、「禁不住人求」的人,也就是呵呵一笑,壓根兒就沒回應。
等到開始拍《我的野蠻女友》的時候,明湖文化影視部自己的拍攝團隊,自己的班子,其實就已經開始搭建起來了,甚至完成了初步的磨合。男女主角周智豫和何穎玉,在當時要麼是話劇團的小角色,要麼乾脆就是在校生,在李謙面前,肯定是沒有蹦躂的本錢。
等到再往後,李謙的個人能力、對劇組的掌控能力、江湖地位,都已經初步成熟,再加上團隊也已經經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好幾部戲的磨合,該淘汰掉的那部分人,經李謙、金漢和韓順章的手,也都已經踢出去了,自然是更加順風順水。
從那時候開始,這個規矩和慣例,就算是徹底成型。
到現在,業界公認明湖文化出來的演員最守規矩、最老實本分,不惹事兒。明湖文化影視部現在已經膨脹到近兩百多人龐大的影視團隊,也是公認的國內最好、最頂級和最和諧的一支團隊。當然,水平也是公認的高。
到了這個時候,規矩已成,就算導演不是李謙或者金漢、韓順章,別管是換了趙河馮必成,還是鹿靈犀孫玉婷,劇組隨便組,就跟零部件組裝式的,各部門的人咔咔咔一選,輕輕鬆鬆就拉起一個劇組來,而且拍戲無比順暢、絲般順滑。導演掌控起整個劇組來,也是如臂使指一般。
像當初馮必成頂着那麼大的劇組壓力,幾乎整個劇組都瞧不起他,但只要李謙選了他做導演,大家就都照樣配合,也沒人會去很刻意的刁難他,或者消極怠工什麼的,充其量就是工作之外沒人理他。
而且明湖文化一貫以來的拍戲策略,就是能用自己人就不用外頭人,所以你可想而知,一個劇組,從製片人到導演,從攝影團隊到普通放盒飯的劇務,以及超過半數以上的主要演員,都是一起的、一家公司的,公司之外的演員進了組,敢蹦躂才叫怪了。
然而,還是忽然就來了這麼一出。
鄒文槐說:「這小子起來的太快了,一點坎坷都沒遭過,一路都順風順水的,也就這兩三年的工夫,呼呼啦啦就成了氣候,國際功夫巨星,荷里活的邀請都堆了一摞,所以這小子就翹尾巴了!」
周寶山的紅,時也勢也人也。
明湖文化想要崛起,想要捧自己的演員,別說郭玉龍那種頂級的大咖了,連比他低了一級兩級的那些武打明星,李謙都不想用。但是國人又愛看武俠片、功夫片,甚至李謙很明白,在歐美觀眾那裏,功夫片也是最容易大賣的電影類型。這個時候,正好周寶山出現了。
他正經練過十幾年的武功,身手底子相當的好,人又長得堂堂正正,雖然文化底子比較差,演技更是約等於零,但他一直以來又都表現出一種刻苦愛學習的架勢,而且不止是架勢,哪怕一直到現在,他也始終刻苦好學,據說現在進劇組拍戲,還帶着一個英語老師,正苦練英語呢。
於是,李謙選中了他,從《黃飛鴻》開始,耐心的調教,最終,《黃飛鴻》、《黃飛鴻之男兒當自強》、《黑客帝國》,連續三部戲大賣,直接把他捧成了國際功夫巨星!但這個時候,負面的東西就開始壓不住了。
如鄒文槐所言,他想要開始翹尾巴了。
當然,這次的事情,說破大天去也不算太嚴重,畢竟僅僅隔了十分鐘不到,他就嚮導演趙河道歉了,算是最大程度的消弭了這件事會在劇組產生的負面影響。但管中窺豹可見一斑,無論李謙還是鄒文槐,都不會拿這件事當一個偶然事件去看待——圈內的演藝明星,別管是唱歌的還是演戲的,實話說,平均文化水平不算太高,加之年齡又都不算大,往往在暴得大名、一夜暴富之後,就會心態失衡、盲目自大,開始擺不正自己的位置。
娛樂圈內部類似這樣的例子,數不勝數。
就這樣,趙河還是從《黃飛鴻》第一部就擔任副導演的,到《黃飛鴻之男兒當自強》是導演,算是已經帶了他三部戲了,絕對可以算是除李謙之外,他最重要的引路人和恩師之一。應該說,他在周寶山心裏應該是比較有地位、有「面子」的人了,要是換個別的導演,指不定類似這樣的情況,就會徹底壓制不住!
見李謙沉默着不說話,鄒文槐就說:「這小子最近飄得很,上次他們從外面回來,我就說,這小子有點不大對。他現在估計是特別想接荷里活的片子!據說每天晚上都自學英語學到半夜!」
頓了頓,他瞪着眼睛、抿着嘴唇,想了想,說:「這件事,必須鄭重對待,不能開他的這個先河,更不能讓公司的風氣被他給帶壞了!要麼你去,要麼我去!」
李謙繼續沉思,片刻後才問他:「你去,你打算拿他怎麼辦?」
鄒文槐開口要說話,李謙的手機卻忽然響起來。
李謙做個手勢,示意鄒文槐暫停,掏出手機,看見號碼,他不由得笑了笑,對鄒文槐說:「鍾元福。」
鄒文槐哼哼了兩聲,「那小子要是有他師兄這腦子,我可就省事兒了。」
李謙笑笑,接通了電話。
鍾元福說:「謙兒爺,對不住,給您添麻煩了。」
李謙「嗯」了一聲,說:「他最近心態可能有點不太穩。」
鍾元福道:「我已經讓經紀人給我訂機票了,今天下午的飛機,我就過去。不能讓趙導做惡人,我去敲打敲打他!」
然後又道:「您別生氣,他就是太年輕了,沒經過什麼坎兒,忽然就那麼紅了,那麼老些錢,他有點飄了,這會子估計還是站在雲彩里呢!」
李謙想了想,「嗯」了一聲。
猶豫了一下,他說:「那你就讓你的經紀人一起多買兩張機票,我跟老鄒也過去看看!」
電話那頭,鍾元福聞言明顯是愣了一下。
顯然,他作為最了解周寶山的人,雖然一直都明白自己這位師弟最近的狀態很不對,這件事一出來,他更是趕緊給李謙打電話,表示自己會過去「敲打敲打」自己的師弟,去做這個「惡人」,但他還是沒有想到,這件貌似並不算太嚴重的事情,在公司這邊,居然會那麼「嚴重」!
鄒文槐何許人也,那是整個明湖文化最有權勢的三個人之一。
藝人總監!
公司的所有詞曲創作人、樂手、音樂人、歌手、舞蹈演員、導演、編劇、演員、攝影師、燈光師,等等等等,都歸他管。
他麾下掌控的已經多達近四十人的經紀人隊伍,如同一張大網,直接把整個明湖文化的所有台前人物都籠罩在內!
放眼整個國內娛樂圈,他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佬!
而現在,周寶山僅僅只是在劇組裏沖一個劇務發了通脾氣,算是給導演趙河擺了個小臉色而已,他本以為自己趕緊過去說說周寶山,事情也就差不多摁住了,但誰想,公司這邊卻居然如此看重。
一個大佬鄒文槐親自出馬去劇組,就已經足夠嚇人,李謙居然表示,他要和鄒文槐一起過去!
片刻之後,鍾元福「嗯」了一聲,說:「好,我明白了,我馬上讓他買票。」
然後,他說:「謙兒爺,謝謝你那麼看重小寶,那麼栽培他!他現在可能懂,可能不懂,可能我告訴他他一時半刻也未必體會得到,但是將來他一定會明白的。只要明白了,他肯定會特別感激你!我先替他謝謝你!」
李謙平靜地「嗯」了一聲,掛了電話。
鄒文槐翹起二郎腿,說:「這是個明白人!」
李謙卻只是笑了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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