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想把國家做大做強的皇上不是一個好皇上。
慕年之際,皇上坐在行宮的院子裏,看着梧桐樹葉輕飄飄地落到宮牆上,又被一陣風吹到他腳邊。
他彎腰撿了起來,認真看了那枯黃的樹葉許久。
他的生命,就像這片落葉一樣,已經到了盡頭。
想他這一生平叛亂、定紛爭,改稅制、選賢才,推新潮、護血脈雖說抱負遠大,但前半生一直中規中矩,未曾有什麼值得歌頌的業績。
治國應如此,他已做到極致,但人是有上限的。
雖是這樣想,可皇上並不甘心。
他何曾不想為大燕再鑄金甌,讓國民安然退至城牆之後。
但他也知道,這絕對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。
國並非他一個人的國,需得良臣相輔方能得以久延。
在朝堂上的皇上看着下方各懷鬼胎的臣子,心中像壓了座大山一樣沉重。
良辰何覓啊
上天好像格外偏愛於他,在三十多年前的一次殿試中,年輕的帝王於高堂之上第一次見到了那個松姿鶴骨的少年。
這是君臣二人的初見。
為了試探他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,皇上可廢了不少心思。
少年踩着他設的局一步步往上爬,每次都能置之死地而後生。
皇上對他很滿意,於是第一次在乾清宮接見了他。
少年進來的時候,他正坐在桌前手執黑子,自己與自己對弈。
每一次落子都傾盡全力,不留餘地。
於是這盤棋便陷入了僵局。
他把手中遲遲未落的黑子放在桌角,頭也未抬,聲音冷清地問道:「如果是你,你會下在哪裏。」
少年走過來拿起那枚黑子,垂眸盯着棋盤看。
皇上掃了一眼他的神態,閒閒地提醒道:「我都看過,已經無路可走了。」
少年面不改色地朝他頷首笑笑,手上的動作沒停,果決地落下一子。
然後跟他開玩笑。
「怎麼能是無路可走,這不是還有死路一條。」
這是個很冷的笑話,但皇上被他逗笑了。
他決定不管這人把棋下成什麼爛樣,自己都不計較。
但是在低頭看那棋盤的時候,他愣住了。
他剛才被困在這一步的時候,明明是無路可走的啊
皇上突然想起自己對這人的試探所得到的結果。
這一次他親眼看到了,就在剛剛,他再一次置之死地而後生,證明了自己的能力。
「坐吧。」皇上壓下心中的波瀾對他說道。
自己都解不出來的棋局被對面這個少年解出來了,他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。
彼時皇上正年輕氣盛,但他不小心眼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魚西珩。」
皇上點點頭,然後將手邊的白子全部遞給他。
他看着對面少年尚且年少但相貌卓絕的臉,對他說了一句話。
──
「皇上!皇上開門鴨,我系小卷卷~」
陷入回憶中的皇上驚醒,他突然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看着行宮大門。
這個聲音
「哦不對,太上皇開門鴨!我系小卷卷!」
同他一樣年老的黃公公還像幾年前那樣興奮地走來。
「是小公主、是小公主回來了!」
除了她之外沒人敢在太上皇的宮殿外頭高聲喧譁。
不等她吩咐,宮殿的門就被打開了。
同時傳進來的還有少女清脆悅耳的聲音。
「謝謝姐姐~」
原本守在外面的宮女不等他開口下令就把卷卷放了進來。
宮女敢這樣做是因為她知道,太上皇不會責罰她的。
魚卷捲走了進來,她剛才掐着嗓子喊了那麼一句,本來是想給皇上一個驚喜的,但現在看來好像是驚嚇?
皇上愣愣地看着她走進,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一樣。
他年紀大了,頭髮花白,連反應力也大不如前。
【我的美貌可真是太有殺傷力了,哎,好煩惱呢~】
看着少女眼神中掩飾不住的得意,皇上回了神。
「卷卷卷卷」
他步履蹣跚地走過去,想像小時候那樣把手搭在她頭上揉一揉,但在抬手的時候才發現,他的小卷卷已經長大了。
在皇上的記憶里,卷卷一直是初次見面時那個被她抱在懷裏的小傢伙。
她圓嘟嘟的,臉蛋軟軟的,在心裏喊着要吃魚魚餅。
「你回來了」他放下了手,目光落在她的臉上,有些模糊。
「我還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」
他老了,每次跟卷卷見面的時候都像是有一個無形的倒計時放在頭頂,提醒着他見一面少一面。
卷卷扶着他的胳膊坐回到梯子上,她自己也很不客氣地坐下,真當自己家一樣。
少女揚唇明媚一笑,她身後的景好像活過來了一樣。
「看不到卷卷那是不可能的,來,吃糖。」
卷卷像變戲法一樣伸出手,她剛才還空空的手心突然多出一顆玉白色的小藥丸。
雖說五感退化,但皇上還是能聞到那東西瀰漫開來的清香,令人心曠神怡。
他觸動頗深,但最後卻搖搖頭。
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如何,生老病死,是個人都要經歷。
沒什麼的,他早看開了。
但卷卷卻不依不饒,把東西又往他這裏遞了遞,「吃嘛吃嘛,不然我傷心了。」
「算了,卷卷。」皇上看着她的眼睛,苦笑着說,「算了,別管我了。」
卷卷愣了一下,手指動了動。她壓下心裏生出來的感情,準備說些什麼調節一下氣氛。
但還未開口,腦袋上覆了一隻大手溫柔地揉了揉。
皇上蒼老的面容上帶着笑,他低聲說,「我沒白疼你,卷卷,我沒白疼你」
卷卷張了張口,想說話的,但喉間突然梗住了。
皇上是個壞皇上,他想留住卷卷,想讓她在姜國留很長時間。
他要是吃了那藥,小卷卷又要走了。
看着她離開的背影,皇上嘆了口氣。
小姑娘走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,而他也同樣不好受。
他默默在心裏給小傢伙道了歉,然後讓人搬了個棋盤出來。
在樹下等了一會兒之後,宮殿內進來一個人。
皇上像是早有預料一般,等那人坐下之後,他將手邊的白子遞給他。
說了一句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話:
──
「西珩,陪我下盤棋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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