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你決定了?」
張恆沉默許久,他再一次問道。
坐在他對桌的人是葉星尋,她非常沉穩的喝了一口檸檬水,這才說道:「對,我已經決定了,而且已經報名了,在三天後如果審核沒問題,我就可以去參加培訓。」
「你……為什麼……」張恆艱難的開口,但是一時間卻不知道說什麼。
兩人就此沉默了下去。
自從當初小行星帶水滴事件後,張恆和葉星尋成了朋友,不單單是他們,當時被張恆救下來的人大部分都相互熟悉,並且成了朋友。
這時從酒店門口就有聲音傳來,張恆和葉星尋看了過去,就看到了東城,他也是當時張恆救下來的人之一,而且恰好也認識葉星尋,他也和張恆成了朋友。
東城大咧咧的坐到了椅子上,就有服務員來上了檸檬水,他拿起咕嚕咕嚕一口喝乾,接着才對張恆二人說道:「來晚了來晚了,陪媳婦去了一趟醫院才趕過來……怎麼了?」
東城敏銳的發現了張恆表情似乎有些不對,而葉星尋看起來卻又無恙。
張恆嘆了口氣道:「她還是想要去當萬年維護員。」
東城詫異的看向了葉星尋,葉星尋只是平靜的點頭。
東城立刻瞪大了眼睛道:「你瘋了!?關於這個我們之前不是討論過了嗎?這簡直就不是人可以做到的事情!不要以為你平時宅,冷清,不喜歡說話,就覺得自己很適應這份工作,這不過是因為你隨時可以去到社會中和人群中!」
「但是去到這個工作崗位上,那就是真的永遠脫離社會和人群啊!永遠,你永遠都再也回不來了!」
不光是東城滿臉嚴肅的低吼着,張恆也露出同樣的表情,他也是說道:「這可比那些終生監禁還要可怕得多啊,先不說減刑什麼的,就那怕是實打實的終生監禁,那也不過是從人類大社會轉到監獄小社會中,依然是可以看到人,依然也是處於人群社會中,但是這萬年維護員不同啊!」
相對於東城和張恆的激動,葉星尋卻很是平靜,她仿佛不是在說自己一樣,用尋常話的語氣道:「我知道啊,正因為想要去參加這個工作崗位,所以我將一切都考慮好了,也思考足了,還各方面詢問了這項工作的任務,對了……」
葉星尋從兜里掏出了幾張報告單,她遞給張恆和東城道:「這是我的身體檢查,這是我的心理檢查,這是我的人格模型……我得到的評價是非常適合擔任該職位,在職位評級中是特優級。」
張恆和東城頓時都沉默了,他們仔細看着這些報告單,良久後,東城才沙啞着聲音道:「伱已經決定好了?」
葉星尋反倒是輕輕笑了起來道:「你怎麼也和張恆說一樣的話啊……沒錯,我真的決定好了。」
「我的情況你們也都知道……我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了。」
葉星尋打開了她垂下頭髮的那半邊臉,臉上全是傷痕,她說道:「我的親人都沒了,我是一個孤魂野鬼……不,這麼說感覺對不起你們,張恆,東城,你們都是真心待我的朋友,我很感謝你們對我這種孤僻患者的不離不棄,但是也請尊重我的決定。」
「我沒什麼可失去的了,這一輩子其實也沒多大的念想,但是這個職務卻不同,這不但是對整個人類文明,對這個社會的幫助,用我的犧牲來保護更多的人,保護像你們兩個一樣的好人,保護我的朋友們,同樣這也是達成我願望的機會……唯一機會。」
張恆和東城都是默然以對。
他們和葉星尋成了這麼久的朋友,如何不知道葉星尋的過往身世?
她的父母早在地球時代就已經逝去,她成了孤兒,而且因為毀容的緣故也沒了交往的興趣和期望,雖然活着,但也只是活着,而萬年維護員這個職務卻真的可以達成她的期望。
「未來,當決定者可以打撈人類文明凝聚體時,不單單是我會被打撈回來,連我的父母也可以一同歸來,到了那時候,我才真的算是活過來了,張恆,東城,你們作為我最好的朋友,你們該為我開心才對啊。」葉星尋笑着說道。
張恆和東城都只是苦笑起來。
他們知道,葉星尋真的是決心已定了,再也阻攔不得……
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居住區的各個地方。
若只是單純的萬年維護員,那怕是最具備崇高奉獻精神的人也會遲疑,因為這實在是非人的恐怖折磨,徹底的離開人類社會,然後眼睜睜看着自己在孤獨中衰老死亡。
如果只是這樣,那可能十二億人中,連十萬人都湊不出來。
並不是人類已經沒有了犧牲奉獻精神,實是這已經脫離犧牲概念之外了。
但是加上了路遠明所發佈的打撈名額與優先打撈宣言,這情況立刻就變得不同。
雖然依然是在孤獨中衰老死亡,但是未來還有重新歸來的希望,而且歸來之時,人類社會或許已經變得更好,進入到了那未來的科幻美好時代不說,連同他們過往的遺憾都可以彌補。
在地球時代,有不知道多少人失親失孤,不管是父母,愛人,還是孩子,人這一輩子總有無數的遺憾,而其中生離死別就是最大的遺憾。
現在路遠明或許還做不到從人類文明凝聚體中打撈出人類來,但是隨着路遠明持續變強,隨着人類文明持續提升科技層次,那麼遲早有一天可以做到復活過往的人類,而到了那時,他們復活歸來,以人類英雄烈士的身份受到掌聲與讚譽,同時他們的遺憾也得到彌補,他們最珍愛的人也將隨同他們一起歸來。
用某些人的話來說,這或許是他們唯一的機會。
幾天時間很快過去,葉星尋也順利通過了審核,進入到了預備萬年維護員培訓之中。
出乎了她的預料,她原本以為或許還多少人願意參與這個職務,但是當她來到培訓分隊現場時,這裏居然有些人山人海的味道,這一個培訓分隊場地中居然有一兩萬人正在等待。
「很吃驚?」
一個聲音響在了葉星尋身旁,葉星尋連忙看了過去,就看到一個人高馬大,眉清目秀的童顏臉女子正對她微笑着。
沒錯,人高馬大,至少有一米八幾的身高,但是那臉卻看着像是十五十六歲少女的樣子,連葉星尋都看得呆了一下。
這女子就大咧咧的道:「孫芸,你好。」
「葉星尋。」葉星尋連忙回答道。
孫芸就笑呵呵的看向了場地上,她說道:「我來時也嚇了一跳,我原本以為這一期的培訓最多幾百人,但是誰知道可能有幾萬人參加……不過這才是理所當然的嘛。」
葉星尋不懂的問道:「為什麼這麼說?我之前也以為最多幾百人……為什麼你覺得這麼多人是理所當然的?」
孫芸依然是笑着說道:「各方面的原因都有,比如像我,想要復活很重要的人,還有的就是真的想要為人類文明犧牲奉獻,這也是有的,至於別的心思心態的人其實也有,之前我就和另外幾個男的聊天,他們幾個一看就是超級宅男,其中一個人的說法就是,反正他就是一個躺平黨廢物了,那怕到了星辰大海他也沒法駕駛高達,也沒辦法去學習深造,甚至連做工都不想。」
「他也問了政府人員,政府人員明確的告訴他,如果有任務時,可能熬夜工作維護都有可能,但是沒任務時,每天花兩三個小時巡查後,就可以在自己的居所休息娛樂,而且為了滿足萬年維護員的生理心理健康,不但會按照他們的想法來製造兩到三台伴侶型半智能機械人,更是可以為他們量身定做大量的遊戲,以及過往一切的網絡遊戲單機版源代碼,還有一切單機遊戲都可以為他們儲存進個人電腦中……」
「總之,這些深度厭世的宅男們,也是萬年維護員的主力之一,用他們的話說,至少他們不覺得自己是廢物了,同時那怕老死在這個工作崗位上,未來他們也有希望可以復活過來,到時候他們還是英雄呢,而且那時候人類科技不知道多發達了,說不定什麼完全沉侵式虛擬實境遊戲,什麼現實的真實高達都可以出現,還可以將他們的親人帶回來,這對他們來說簡直划算到極點了。」
葉星尋聞言真的是無語了。
她覺得,這些宅男真的是腦迴路新奇……他們真的不會後悔嗎?他們真的不會變成不穩定因素嗎?
孫芸這時忽然問道:「葉星尋,你為什麼要來參加這個崗位?」
葉星尋沉默了一下,她有些不太適應孫芸的自來熟,不過她還是說道:「我有很想要復活的人……」
孫芸就樂呵呵的道:「我也有,所以我也來參加了,那就……未來一起加油?」
「……好,一起加油。」
與此同時,在這培訓分隊場的邊緣辦公大樓中,林言正和晧晟一起看着場地中的數萬人。
晧晟看了半響道:「就這麼看,裏面沒有居心叵測之輩……不過我還是不放心,一會我跟着分隊工作人員一起進去看一下。」
林言就忍不住道:「你們適格者還真是方便,現在居然連人心都感覺得出來了?」
晧晟搖搖頭道:「肯定不行,這是一種危險直覺,適格者中,一個是我,一個是張恆,我們兩個人對危險的直覺最強,而這群人未來是要參與萬年維護崗位的人,若是他們想要暗中搞破壞,那一定會威脅到我,所以我才能夠大體上感應其中是否有人居心叵測。」
林言就撇嘴道:「照你這麼說,路遠明親自來感應,那不是更加準確?而且範圍也肯定比你大得多,他才是最強適格者吧?」
晧晟就認真的對林言道:「你還是對他有心結嗎?不是他不來,而是他正在參與靈能信息傳輸實驗,為這個,他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,你實在是不該這麼對待他,他已經做得夠多夠好……」
「我沒說他做得不好。」
林言說了這一句,就看到晧晟嚴肅的表情,她舉目以對,數秒後才移開視線無奈的道:「好吧,他做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好得多……我承認了。」
「不管是採納所有人的意見,還是決定將真相告訴全體人類,又或者是決定執行未來再會計劃,還有對萬年維護員的挑選,以及在此之後所發佈的打撈名額等等,他做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好得多。」
「說實話,能不能將萬年維護員從人類文明凝聚體中打撈出來,這是誰都無法預料的事情,但是他卻敢於承擔,敢於許下諾言,你知道嗎?晧晟,他現在的地位其實已經變相的屬於人類皇帝那個角色,而君無戲言,他所說的這個承諾,其實已經相當於是人類文明,人類統一政府的公信力表現!」
「這一點他或許不懂,但是那個唐哲安不可能不懂,一定會在他發言前將這厲害關係全部都告訴他,未來,他沒有打撈人類信息的能力也就罷了,一旦有了這能力,那麼他就必須要率先打撈這些萬年維護員,在將其全部打撈出來,以及滿足了他們的三個名額前,不管是打撈別的任何人,這都相當於人類文明和人類統一政府,還包括他自己的信用破產。」
「那怕是他的父母,他的妹妹,他的朋友長輩什麼的,排名都必須排在這些萬年維護員之後啊,這一點他不可能不知道,但是他卻還是說了那番話,許下了這等承諾……」
說到這裏,林言無可奈何的看向了廣場道:「不然,你以為現在這數萬人報名的情景會出現?不,能夠出現三五百人都算是好的了,這正是大家信任他的表現啊,他過往從沒有讓我們失望,而且他展現了太多太多的奇蹟,所以那怕是數十年的孤獨衰老而死,再也無法回歸人類社會,這些人依然願意相信他,相信他未來會打撈他們。」
「他……變得像個真正的英雄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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