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進了福利院,我的生活才算真正好起來了。」
「福利院裏像我這麼大的娃娃二十多個,比我大的也有,比我小的也不少,最小的才四五個月,全家死光就被送過來了。」
「福利院裏有主任、有保育員,保健醫生,還有做飯的胖廚子,果然天天能喝洋芋粥,還能吃白面饃饃。」
「隔三差五的,竟然還能吃幾個油餅!你能想像,那年月他們捨得用清油炸出油餅給我們吃。」
「大隊長沒騙我,戴敬之也沒騙我,哦不,我應該喊戴老師。」
「後來我才知道,戴老師厲害着呢!聽說他是京都大學的教授,但因為犯了錯誤,才被發配到這裏幹活。」
「本來在村里牛棚餵牛養馬,縣城成立福利院後沒人會教書寫字,才把他調過來當老師。」
「整個福利院七八個保育員,可只有戴敬之一個老師,他也很忙。」
「六歲以下的不用管,但平日要給我們上課,還要給大一些的孩子們上課。偶爾還要去村里接那些沒了爹娘的孤兒。」
「我們還好管,但那些大一點的孩子十三四、十五六歲,心思也沒在學習上面,天天想着早點離開福利院出去掙工資去。」
「戴老師只好將心思都放在我們的身上,每天除了上課之外,晚上還要備課到很晚。」
「因為他不光教我們認字,還要教我們算術,教我們天文地理,教我們龍國曆朝歷代發生的事情,有時候嘴裏還會冒出幾句洋文,說這是世界上大部分人的通用語言,學會了它能在全世界暢通無阻。」
「但我還是喜歡聽戴老師講物理學的知識,因為這能解決我幾乎所有疑惑。」
「比如水為什麼會自己流動,燈為什麼會亮?為啥力氣再大的人也不能把自己提起來。」
「可惜,戴老師講物理知識講的很少,他說這很難,我們現在的程度還聽不懂。」
「等大一些後,會給我們好好講講浩瀚如海的物理學。因為他本身就是京都大學物理系的教授,聽說外國人花幾百萬年薪聘請他出國教書,他也不願去呢。」
「雖然我根本不明白,在那個時代,幾百萬年薪是什麼概念。」
「我本以為在福利院的日子會像這樣,每天讀書上課,吃飯睡覺,平穩的過下去。」
「可惜好景不長!沒過兩年,戴老師就不能經常為我們上課了。」
「外面對他的厭惡越來越嚴重,一致認為他犯了天大的錯誤,似乎他越有學問,就越不可饒恕。」
「戴老師經常被帶走審問,也常被拉到鄉鎮、拉到村里丟人現眼,那些人發起怒來,總打的他遍體鱗傷。」
「甚至,還有人說他是典型,是外國送到咱龍國的敵特漢奸,把他送到市里、送到省里繼續審判他的罪行。」
「剛開始三五天,後來十天半個月,最後甚至一個月兩個月都不回來一次。」
「不過每次回來,老師還會抽出時間跟我們上課,儘量回答我們的問題。」
「但上課的人漸漸少了,很多孩子說他罪大惡極,跟他上課遲早要變成壞蛋,也要被人審判。還能堅持上課的只有我和另外五六個同學,一共六七個人吧。」
「戴老師見人少也不在意,依舊認認真真講課,教我們他肚子裏的一切知識。」
「哦,對了,不上課的時候,我還有一個朋友,他是秦家溝的孤兒,叫秦狗娃,戴老師給他取了個名叫秦文景。」
「我們兩個人關係很好,都喜歡讀書寫字,老師不在福利院的時候,我們就去給他打掃房間,順便看老師留下來的書。」
「通過看書,我們懂了很多知識,比如秦始皇建立的大秦帝國被一群農民推翻,比如有個叫艾薩克·牛頓的人很厲害,提出了物理學三大定律,解釋了世界運行的法則」
「看不懂的時候,我們就記下來,盼着戴老師回來給我們講解,只可惜老師不在的時間越來越長。」
「就這樣又過了兩年,我那年十二歲,正在食堂吃飯。」
「秦文景匆匆忙忙跑進來,喘着粗氣說戴老師回來了!」
「我一驚,趕緊站起身子,滿臉喜色。」
「因為老師距離上一次離開,已經三個多月沒回福利院了,很多孩子甚至忘了他的模樣。」
「老師在哪?文景,快領我過去看看!」
「我拉扯着秦文景就要去老師宿舍,秦文景卻帶着哭腔」
「他說老師這次被打慘了,回來的時候是被人抬回來的,站都站不起來。」
「縣城的人本來要把他送醫院去,他說不去,非要回來見咱們最後一面!李辛,你別他媽吃了,快點走吧,快去看看老師。」
「我一聽,只感覺渾身都軟了,好像三年前跟我娘度過那個冬天一樣,雙腿軟的走都走不動道。」
「最後還是秦文景拉扯着,將我領到教室,說戴老師就在裏面。」
「教室里圍了六七個同學,全是經常跟着戴老師上課的孩子,其他的孩子也聽說了,但不敢過來。」
「教室里哭哭啼啼的,聽的讓人心煩,我推開秦文景,又拉開人群,終於見到老師,只感覺腦袋一炸。」
「戴老師到底經歷了什麼啊!渾身是傷,嘴角還有血跡,衣服破破爛爛的,再也沒了往日瀟灑和沉穩。」
「見我進來,戴老師讓人扶着坐起,就靠在黑板下,衝着我笑。」
「他說李辛你來啦,我還怕這一次見不到你呢」
「老師沒說完,我就哭着撲上去了,我說老師,是誰將你打成了這樣,你告訴我!我去跟他們拼命!」
「不光我,教室里那六七個孩子都怒火衝天,要去打死欺負老師的人。」
「我們那年都十二三歲,吃的也好,壯的跟個小牛犢子一般,真動起手來,大人也不一定打的過我們。」
「戴老師卻一個勁兒的搖頭,他說」
「抱歉,我不知道啊。」
「他們站在陽光下,我看不清他們的模樣。」
「算嘍,我回來就是放不下你們,你們趕緊坐好!我再給你們上一次課。」
「不然,老師死了也不甘心啊!」
「戴老師擺着手,讓我們別再哭了,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,只想着再跟我們講點東西。」
「我們卻送老師去醫院,甚至去找福利院的醫生,可看老師堅決的模樣,只好擦擦眼淚回座位上坐好。」
「我是班長,大聲喊起立,六七個同學都站起來,也扯着嗓子喊老師好!」
「戴老師氣都喘不勻了,就那麼坐在地上靠着黑板,笑着對我們說:
同學們好,請坐。」
「我們坐下來了,眼眶紅紅的看着老師,不知道老師要給我們講些什麼。」
「戴老師已輕輕開口,雖然受了重傷,但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麼有力,那麼沉穩。」
「他說」
「同學們,我沒來得及備課,只能想到哪裏,講到哪裏。」
「今天啊,老師就給你們講講物理學的知識,講講這個世界,甚至宇宙的起源」
「光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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