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漸漸籠罩下來,把人間包住。
吧唧,吧唧....
乾清宮暖閣中,朱允熥躺在椅子上,不時的睜開眼看看就坐在他斜對面,抱着一籠餃子,吃得正歡的小福兒。
「少吃點,大晚上的,吃多了積食....」朱允熥笑呵呵的開口,「王振, 一會小福兒走的時候,記得給他拿點消食的山楂丸....」
「我才吃了七個...」小福兒嘴角都是油,亮晶晶的。
朱允熥在躺椅上坐起,喝口茶,笑道,「七個不少了,都是肉......而且你吃的是水晶面兒的,本就不好消化!」
「也不知四嫂這餃子餡怎麼調的,這麼香!」
小福兒又拿起一個,蘸了點醋就往嘴裏送。
吧唧吧唧!
朱允熥清晰的看見,餃子的湯汁順着小福兒的嘴角就流了出來。弄得她手指上,大襟上,都是湯汁的印記。
「多大人了,吃飯還這麼沒正行....」
說着,朱允熥上前拿着毛巾,仔細的擦拭着小福兒的嘴角,「喜歡吃四嫂包的餃子,明兒就過去吃現包的。四嫂又不是不讓你去,你倆家離得又不遠....」
小福兒吃了一個,又想了想,再看看朱允熥。
「嘿嘿!」笑笑之後,又拿起個餃子來。
「別吃了...」朱允熥道,「吃多了真不行!胃容易出毛病!」
「我餓呀!」小福兒也不管,一口咬下去,然後挺着肚子,「我現在可是兩個,兩張嘴呢!」說着,喝口水又道,「也不知是怎麼了,我以前也沒這麼能吃呀!現在有了事身孕,吃什麼都香!」
「那你跟妙錦相反了...」
朱允熥笑道,「他是吃什麼都吐....」
「哼!」小福兒忽的冷哼一聲,「我可沒那麼金貴!」
~~
剎那間,朱允熥就捕捉到小福兒這句話中,別樣的含義。
「怎麼了?她招惹你了?」朱允熥笑問。
小福兒吃飽了擦擦嘴,擦擦手,「沒有啊!」
朱允熥不說話,也不笑了,直直的看着小福兒。
「我說錯了?人家嬌滴滴的,吃什麼都吐。我這皮糙肉厚的,吃什麼都歡實!」小福兒也看着朱允熥,「你告訴我,我哪說錯了?」
朱允熥頓了頓,「你的話,不是這個意思!」
「那您說什麼意思?」小福兒忽然之間,又換了口吻。
然後不等朱允熥說話,又開口道,「皇帝.....我就隨口一說,沒人家金貴,您心裏就老大不高興了?哎呦喂 ,我還沒說別的呢!我要是說了別的,怎麼?我這長公主當不成了?」
「嘖....胡鬧呢你....」朱允熥不悅道,「哪跟哪呀?你這邪火沖誰呀?」
「咱倆誰有邪火?誰胡鬧?」
小福兒繼續冷笑,「哎喲,這給你寶貝的!是,我是陰陽怪氣的說話了。可我說什麼呢?我什麼都沒說,就說比我金貴了,您這就惱了.....」
「別胡攪蠻纏...」朱允熥不悅道,「我什麼時候惱了?」
「惱沒惱你自己知道!」小福兒又冷笑。
驀地,兩人相對無言,對視無話。
「行!」
半晌,小福兒站起身,把還剩下幾個餃子的籠子直接劃拉到一邊。
「我知道了!走了!」
朱允熥心中既是氣憤,又是無奈,「你又知道什麼了?」
小福兒忽的回頭,大聲道,「我知道皇帝不愛聽!以後呀,我不來了!我回家關門過日子還不行嗎?」
砰!
朱允熥狠狠一拍桌子,「你這脾氣從何而來呀?」
「您的惱怒從何而來呀?」小福兒盯着朱允熥的眼睛,寸步不讓。
~
「你先跟我說,你今兒這脾氣哪來的...你別告訴我,餃子吃多了,心裏有氣!」
許久之後,朱允熥喘口氣,輕輕說道。
「您告訴我,我怎麼就不能說他徐妙錦金貴了?好,我就是譏諷她了....您告訴我,我不能譏諷她嗎?」小福兒依舊針鋒相對。
「好!」朱允熥繼續忍着惱怒,「根子找到了,咱倆吵架不就是因為剛才你好端端的,忽然來了那麼一句嗎?」
「嘖嘖嘖,真是得了心肝寶貝了!」
小福兒癟嘴冷笑,「行,我錯了!我不該譏諷那麼一句......以後,見着她,聽着她的名字,我寶慶公主直接給她跪下,給她磕頭....」
砰!
朱允熥再也忍不了,「小福兒!」
「哼...我是你從小抱在懷裏長大的小福兒!」
小福兒抿着嘴角,神色眼神無比倔強,「現如今,我....小福兒就譏諷了那麼一小下.....是我,我譏諷了那麼一小下,您都這麼大火氣!」
「要是別人....別人譏諷了她,招惹了她,你是不是要滅那人的九族?」
「我....我是寶慶長公主,我是小福兒。」
「我譏諷了那麼幾個字,您都跟我拍桌子瞪眼睛。那後宮那些嬪妃,是不是以後要看她的臉色....」
「我故意當您面這麼說的,就是為了看您的反應!誰想到您本來一笑而過的事,還跟我較真了!」
「對,也就是我,換做別人,您不較真,您直接就發作了,是吧?」
「哦,她徐妙錦原先是個外人,現在比咱們親人還緊要了....」
「誰都說不得...那不是比皇后還威風?」
「那將來,她的兒子大,還是您的兒子的大?」
忽然之間,朱允熥被訓得啞口無言。
「餃子,能好吃到哪去?」
小福兒直接把餃子籠扒拉在地上,撒了一地,「我要不是琢磨怎麼跟您開口,我用得着坐着吃七八個?我沒吃過?」
「我就一句話,您就不願意了!拍桌子瞪眼,您跟我都這樣,外人誰敢諫言?」
「你喜歡可以,你養着也行,你讓她生多少誰也不敢管!」
「可是,您既是皇帝,就不能幫一個沒名沒分的女人仗腰眼子!」
「父皇一輩子那麼多女人,但始終正妻最大!」
「你今日幫着她,給徐家人來下馬威!你今日你為了她,也能給宮裏的人來個下馬威!」
「如此一來,宮裏宮外主次不分,家國必將不寧!」
「你可以喜歡她?但你置其他人於何地?」
朱允熥聽得心口發堵,「我又不糊塗!」
「唐玄宗年輕時候也不糊塗!」小福兒冷冰冰的來了句。
「我這兩回事....」朱允熥苦笑。
「一回事!」
小福兒盯着他,「要是父皇活着,就這事...打折你的腿!」
說着,語氣柔和一些,「這話,我本不該說!可是我想着,我要是不說,別人跟更不敢說!」
說到此處,也是長嘆,「我是個嫁出去的女兒....您的事也輪不到我管。可是我不能看着你一錯再錯呀!我寧可你惱我...你罵我恨我怪我疏遠我....你做得不對,我也要說!」
「好好的皇帝,怎麼突然變情種了?」
「你倆私定以是不對...哦,您還覺得委屈她了?」
「就算是委屈了,補償的方法很多,為何偏選了那麼一種,好似為了個女人要跟天下人都為敵一樣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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