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獻策愣住了,沒想到賀人龍要送他走,居然不挽留。
如今宋獻策在闖軍中的地位,其實比較尷尬。
他的才能比不上新投靠李自成的牛金星和李岩,更不要說李自成佔據襄陽後,前來投靠的顧君恩等人。
一個遊方道士,面對一群舉人老爺,甚至是進士,根本沒有競爭力。
人都想進步,宋獻策也不例外,他的壓力可想而知。
此前他想進步,可是不知道從何入手,只能擺出一副不爭不搶的樣子。
如今他在延綏數月,收穫豐厚,學到了很多東西,讓他面對牛金星和李岩,也有了一些底氣。
這次他出使延綏,勸說賀人龍出兵的使命失敗。
若是就這麼回去,他在闖軍內很難進步,甚至得給後來人讓位置。
這就比較難受了。
他可以不進步,但不能從高處跌下來。
眼下賀人龍治理延綏的手段,他只是看到皮毛,要想完全掌握,他還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。
如果他就這麼回去,無法改變他在闖軍的尷尬地位。
因此他在出使任務失敗後,心裏其實並不甘心就這麼離開延綏。
他想要留下來,吃透賀人龍治理延綏的手段,而後帶着一身本事,驚艷李自成。
賀人龍此前對宋獻策招待得無微不至,當做上使來對待。
宋獻策不是糊塗人,自是能夠看出賀人龍的用意。
只是相比於李自成,賀人龍的實力太弱,且他與李自成關係極好,自不可能離開闖軍。
他享受着賀人龍的優待,卻沒有留下來效力的意思。
他來延綏的目的就是聯合賀人龍,內外夾擊孫傳庭。
現在李自成撤兵,宋獻策便沒了繼續留下的理由。
他本以這次提出離開,賀人龍肯定會挽留,他便能夠借坡下驢,繼續留下臥底。
現在賀人龍要放他走,打了宋獻策一個措手不及,他臉上神情變化,最後深吸一口氣,嚴肅道:「猛帥誤會了!闖王給猛帥回了書信,只是不知何故,書信沒送到猛帥手中!」
賀人龍故作驚訝道:「是嗎?竟有此事!看來書信多半被明軍截獲了!」
宋獻策配合道:「猛帥沒收到信,信肯定落入了明軍手中!」
賀人龍臉不紅,心不跳,頷首,「看來本帥誤會闖王了。闖王縱橫天下,豈會沒有容人行心胸。」
宋獻策主動提出道:「闖王從潼關撤兵,乃是糧草不濟,暫時率兵南下,用不了多久,便會再次攻打關中。屆時還需要我來聯絡猛帥,我不如暫時留在延綏!」
賀人龍道,「這不太好吧!本帥怕闖王誤會!」
宋獻策正色道:「如今延綏百廢待興,猛帥正是用人之際。我留下幫忙,也是希望等闖王回師時,猛帥能夠迅速響應,不再被瑣事纏身。」
賀人龍笑道:「既然如此,那本帥就謝過先生了!」
宋獻策也笑道:「自己人,應該的!」
……
宋獻策到了冶煉工坊,送了趟煤炭,與賀人龍交談一陣後,便又返回鎮羌所煤礦。
他剛回來,李知勛便悄悄地溜進房間,詢問道:「宋先生,我們何時離開?」
宋獻策搖搖頭,「闖王身邊有牛先生和李先生,我現在回去也幫不上什麼忙!因此我決定留在延綏臥底,順便將你們安排進入延綏,替闖王監視賀人龍!」
……
西安城,士紳韓廉家中。
李自成從潼關撤兵,最高興的還是關中富戶。
在得知關中危機解除,韓廉還讓人放了掛鞭炮慶祝。
這時院子裏,韓廉躺在搖椅上,旁邊擺着水果和茶水,享受着午後的閒暇時光,忽然下人來報,「老爺,周侍郎過來了。」
韓廉從椅子上坐起來,微微蹙眉,「他過來何事?把人領到客堂吧!」
周榮到課堂坐了片刻,便見韓廉走進來,他立刻起身,「韓老,您聽說了嗎?」
「聽說什麼?」韓廉一臉疑惑。
周榮道:「孫傳庭的錢糧花完,又把主意打到我們身上了。」
「什麼?」韓廉震驚,遂即滿臉憤怒。
自打賀人龍於西安譁變後,他這個老尚書就沒過一天安生日子,總是被人當做肥羊,隔三差五就有人打秋風。
周榮苦着臉道:「近來孫傳庭先是出兵河南,兵敗而歸,然後又與李自成於潼關對峙。此前賀總兵給他的近百萬兩銀子,還有我們提供的糧草,都已經被他用完。我得到消息,孫傳庭想讓我們再出一筆銀子,並且交還侵佔的軍田!」
「豈有此理!」韓廉聽了不禁勃然大怒,「孫傳庭安敢如此?朝廷派他坐鎮關中,到底是保護我等官紳良民,還是來欺壓紳民的?」
……
陝北,延安城。
時間一晃,到了一六四二年底。
賀人龍在高爐出鐵,冶煉、鍛造工坊開始運轉後,終於回到了延安坐鎮。
書房內,賀人龍聽取着軍情司的匯報,了解這段時間發生的一些事情。
賀人龍關注的重點,自然是李自成從潼關撤兵後,關中秦軍已經孫傳庭的反應。
「大帥,闖軍撤退後,孫傳庭便回到西安,陸續約見了韓廉、周榮等士紳,目的都是要錢和田地!」
賀人龍頷首,他只有一萬多人,今年都花了近百萬兩,孫傳庭統領之兵是他的四倍以上,手裏那點銀子估計早就用完了。
賀人龍捋了捋顎下鬍鬚,問道:「秦軍對延綏的封鎖可以改變?」
韓琛道:「依舊進行封鎖,而且盤查要比以往更嚴密。不過,大帥不用擔心,秦軍只能封鎖大道,每天都有小販和百姓走小道進入延綏!」
賀人龍想了想,沒有直接說出自己的看法,而是看向旁邊坐着的簡伯約,「先生怎麼看?」
簡伯約皺眉道:「朝廷年年征戰,關中疲憊,如今李自成撤軍,便給了孫傳庭喘息之機。我以為孫傳庭是想封鎖大帥,而後在關中休養生息,籌集錢糧。孫傳庭控制富饒的渭河平原,而我們只有延綏一地,只要時間充裕,拖得越久,對孫傳庭越是有利!」
賀人龍控制的地盤和人口,根本沒法和孫傳庭相比。
從理論上說,休戰的時間越久,對地盤龐大、人口眾多的一方更加有利。
賀人龍微微頷首,「如果是孫傳庭做主,他確實會如此行事。本帥聽說,奴酋阿巴泰率領八旗兵破口而入,縱兵劫掠北直隸和山東,朝廷估計不會給孫傳庭休整的時間。」
賀人龍頓了下,看向韓琛,「軍情司要密切注意西安情況,特別是秦軍是否調動!」
韓琛嚴肅抱拳,「卑職遵命!」
簡伯約聞語,不禁詢問,「大帥是擔心孫傳庭在迷惑我們!」
賀人龍頷首,「本帥也不確定,不過孫傳庭足智多謀,用兵頗神,本帥與其決戰並無把握,小心謹慎,總是沒錯的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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