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章】
下了馬車,方蘅第一次望見戒備森嚴的皇城,心裏有些害怕,不自覺抓住斕曦的手,「娘親,我害怕。」
「別怕,以後娘親,哥哥,如今還有爹爹,我們都會一直在這裏陪着你。」
沐宇牽着沐贇笑着走過來,執起她的手,「我們走吧。」
斕曦朝他溫婉一笑,「好。」
沐宇早早命人打點好一切,進到宮中,那些個宮女太監見了他們也不覺得奇怪,見到斕曦更是謂之皇后。
看她有些疑惑,沐宇笑着解釋,「我早知你們的住處,只是一直不敢前去。宮裏是早就打點好了的,想着你們總有一天會回來。而且,沐宇之前對方斕曦說過,方斕曦是他唯一的妻,如今,便是他唯一的皇后。」
斕曦望着他,嘴唇微微闔動,卻沒有出聲。情感太多反而不知該如何宣洩,想來自己的心,他也是懂的。
就着沐宇的指示,宮人們把斕曦和兩個孩子全部安排妥當。這時,突然跑來一個神色匆匆的太監對着沐宇說了些什麼,見他微微皺了皺眉頭,臉色也不如之前和悅。
「可是出了什麼事?」斕曦有些憂心。
沐宇也不瞞她,「你可還記得彝妃?」
「記得,在府里時她與我還算要好。」
沐宇臉上露出一絲不屑,「哼?要好?只怕是不懷好意吧。」
「此話何解?」
「當初聽聞你的死訊我先是過於傷心,卻並未細想,後來才發現不對。我留在府里大多是我培養的死士,且特意囑咐他們好好保護着你,又怎會在亂兵攻入的時候棄你不顧。後來才發現,那天有人假借我的名號把那些死士全都調走了,那些亂兵也早被我在宮中剿滅,何來攻府之說。只怕這都是有心人導演的一場戲罷了。」
斕曦想起那天的場景還是有些後怕,臉色發白,「你是說,有人想藉此害我。只是你又如何斷定是彝妃?」
沐宇抿了口茶,「那天來府里傳信的是彝宏。」
是了,那是她母家的兄長。
斕曦黯然搖頭,「原以為她真心待我,卻沒想到竟是這般恨我。」
「只是如今,你打算怎麼做?」
沐宇臉上露出一絲狠厲,「我絕不會再讓那些人傷害你們。」
延華殿裏,彝若半閉着斜斜躺在一張貴妃椅上。一襲紅色的長襲紗裙拖曳在地上,一頭錦緞般的長髮用一支紅玉珊瑚簪子挽成一個髻,斜插着鎏金步搖。五官本就好看,只是畫了些嫵媚的妝容,顯得偏妖冶熾烈。
此時的沐華尚且年幼,卻隨了她娘親的性子,偏愛華服。穿了一身鴿血紅的雲錦長裙從延華殿門口跌跌撞撞跑進來。
「母妃─」
彝若聽見女兒的聲音,支起身子,神情有些呆滯,「怎麼了?」
沐華有些委屈,「今天我見着父皇了,他手裏抱着一個小女孩笑得很開心,我從未見他那樣對我笑……也從未抱過我。」
眸中微微燃起了微微光亮,「小女孩?」這宮中怎會有其他的孩子?
「宮人們都喊她小公主」,沐華突然有些囁嚅,「還喚她的娘親─『皇后』。」
「母妃,她們是誰啊。」
彝若腦中哄一聲響,她回來了?
她怎麼可以回來?本該死去的人怎麼可以回來!
沐華見着她的臉色有些害怕,輕輕拽住她的衣角,「母妃,你怎麼了?」
彝若握住她的手,卻不看向她,「你希望父皇如那般抱着你寵愛你嗎?」
「想……只是─」
彝若倏地起身,聲音狠決,「沒有可是,這一次,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搶走屬於我們的東西!」
「母妃!─」沐華隱隱覺得什麼不好,想攔住她,一轉身,看到她的身影越來越遠。心裏的恐懼驀地放大,瘋跑着跟了上去。
彝若一路走到思儀殿門口,終是停了下來,不用打聽,光猜也知道這宮殿是為她而留的。
思儀,思儀─思念心儀,她到底有什麼好,值得擁有你的全部,而我卻連你的衣角都夠不到。
強壓下心頭的恨意,彝若撐出一張笑臉,一步一步往宮內走去。
待行至內殿,卻發現坐在椅子上的人卻是─
心下一驚,依然神不改色,「臣妾拜見陛下。」
沐宇不願和她兜圈子,瞭然道,「朕知你會來,特在此等你。」
彝若目光一驚,「陛下這是何意?」
沐宇冷冷地瞥了她一眼,「斕兒回來,你可是又耐不住性子了。」
彝若笑容有些僵硬,「我與斕曦妹妹在府里便交好,她如今回宮,我自是要來看看的,陛下這是何意?」
「在朕面前,你還想瞞多久,五年前,斕兒為什麼會被追殺,你怕是心知肚明吧。」
彝若臉色泛白,卻還強撐着笑,「陛下,沒有證據您可別白白冤枉了臣妾。」
沐宇冷冷地瞥了她一眼,眼裏是強壓住的怒火和嫌惡,「證據?你問朕要證據?你可是有一個好哥哥,好兄長啊,在朕還是王侯的時候便敢假傳朕的旨意,差點害得朕和斕兒天人永隔,他如今呆在天牢裏,你可是想見見他?」
聞言她臉色一下慘白,狼狽地跌坐在地上,想到自己的哥哥,身子微微有些顫抖,跪着向沐宇求情,「陛下,哥哥是無辜的,我求求你,你放了他,是我的錯,是我嫉妒方斕曦,是我盼着她死,哥哥……哥哥並不知道我想幹嘛,都是因為我。陛下,我求求您了,就算……就算看在沐華的面上,她只有那一個母舅了,陛下─!」
沐宇狠狠地掰過她的下巴,力道大的似乎能把她捏碎,「你不提沐華便罷,當初若不是你往朕酒里下那下三濫的藥,朕怎麼會與你發生關係,又怎麼會有她?」
彝若絕望地看了他一眼,看着他不帶一絲感情地一點一點掰開自己握着他衣角的手,明明心裏痛得想哭,卻似乎忘了怎麼流淚。心裏頭企盼的最後一絲光亮也滅了。
「我只道你愛方斕曦,不愛我,卻不曾想,你竟是這般怨我,連沐華的存在你都想抹殺,呵,呵,哈哈哈哈哈。」她原是呆坐在地上,神色頹然,卻驀地站起身,對着沐宇淒涼地笑,突然之間又變了神色,一步向前抓住他的衣領,眸中閃動着最後一絲希望,「既然如此恨我,當初何必娶我?」
沐宇把她推離自己,連眼也沒抬,「若是朕當初可以任性的話,你怕是活不到現在。」
「當初也只是為了兵權和朝中的支持力,才有了那段名副其實的婚姻,你知道的,朕從來愛的都是方斕曦一個人。」
彝若腦中一片空白,像是被抽離了魂魄般呆呆地看着他,容顏似乎一瞬蒼老了十歲,聲音里透着滿滿的絕望,「你可知道,我也是愛你的啊!你從來只對她說情話,對我呢,連多看我一眼都覺得嫌惡。我是心狠,可你呢,你更殘忍!我何嘗不想好好地過日子,要不是方斕曦那個賤人,我也不會變成如此地步。活着的時候我沒殺死她,哈哈哈,我死了變成厲鬼,也不會放過她!哈哈哈!」
沐華不放心她母妃便偷偷跟了過來,卻不曾想聽到了這些對話,一個人躲在柱子後面害怕得發抖,原來,父皇不是不喜歡母妃和自己,而是厭惡,從頭至尾的厭惡。
看着彝若神智越來越混亂,,沐華再也忍不住了,衝上前去,死死地抱着她的裙角,哭着大喊,「母妃不要!不要!」不要離開沐華,沐華就只有你。
彝若看着她,原本蓄在眼角的淚一下奔湧出來,輕輕擦拭她的臉,「沐華,不哭,以前是母妃不好,只顧着自己傷心也沒好好照料着你,如今,這裏既然容不下母妃,那母妃便去了,你終究是公主,他們不會拿你怎麼樣的。母妃走了,你,記着我的好!」
狠心地拿開女兒的手,轉頭對沐宇道,「我不會如你所願進冷宮和天牢的,即使我死了,我也是堂堂正正的貴妃!」
沐宇微微抬了抬眼皮,「如你所願。」
「呵,是了,我的死算得了什麼,你早就盼着我死了。」說完,便徑直朝柱子一撞。
鮮血順着柱沿汩汩地往下淌,不多久思怡殿的地面已是一片殷紅,彝若就那樣躺在那片殷紅里,最後望了他一眼─這輩子愛上他終是個錯,這個劫,這輩子完結了,但願下輩子別讓我碰到你。
好睏,終於可以安心地躺下來,不用再為他揪心了。
「母妃!母妃!不要死,你起來啊,求求你起來啊,不要留下沐華一個人,母妃!」
是沐華的聲音……我的沐華,母妃對不住你,母妃終是要走了。
沐華顫抖着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,已是一片冰涼,不由大哭出聲,「母妃!母妃!不要丟下我─」
沐宇淡淡地看了一眼,微不可聞地嘆了聲氣,招來宮人,「來人,把彝妃葬了」,又看了看泣不成聲的沐華,到底有些不忍,「叫人把公主帶回去,服侍着讓她休息會吧。」
沐宇盯着那片血跡,皺了皺眉,「把這血跡清理乾淨,若是,弄不乾淨,便……便給娘娘重新收拾個宮殿住吧。」
看着沐宇走遠,斕曦慢慢從內殿走出來,望着那空空的血跡愣了神,一下接受不了,重重地跌在地上。
我不殺伯仁,伯仁卻因我而死。以為是你欠了我,卻原來我的罪孽更重。只怕我這輩子都洗不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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