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幽幽,銀月高懸。
銀紗般的月光鋪灑在緣朱神社內。
詩織一手撐着紙門,黑色有神的眼睛望着眼前穿着白色連衣裙的金髮少女,神情錯愕而又不可置信,「莉莉艾……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,聽許淺素說,你此刻明明在阿羅拉……」
說着,詩織瞬間反應過來,瞳孔微微一縮,「你騙了許淺素,對嗎?」
跪坐在房間內的喬伊聞聽此言,柳眉微蹙,但鑑於她對於莉莉艾與溶月的事情還缺乏了解,因此一言不發,只管默默旁聽。
聞言,莉莉艾卻是上前一步,踏步房中,繼而伸手將紙門拉上。
只聽『咔』的一聲,月光被紙門遮擋,房中便只余昏黃的燈光。
詩織下意識向後退去一步。
莉莉艾那雙碧綠色的眼眸筆直地望着詩織,昏黃的燈光灑在她淺金色的髮絲上,卻是顯得她的肌膚愈發白皙。
她此刻的神情不復以往的羞赧純真,反而儘是果決坦然。
她微微頷首,坦言道,「嗯,從一開始,我就知道……我是在知道一切的前提下,才與許先生旅行兩個月。」
是的……她就是五月份的莉莉艾。
她就是一直陪着許淺素在伽勒爾地區旅行的莉莉艾。
她就是一切了結,溶月回到千年之前,兩女成功交換回身體,回到三月初的莉莉艾。
她從一開始,就什麼都知道……她只是沒有告訴許淺素。
她不知該如何向許淺素訴說,更不知自己該不該告訴許淺素……
她難道要說,克雷色利亞會讓溶月與我交換身體,用我的身體與你談戀愛,所以你不要接近克雷色利亞,所以你不要去海上聖歌號執行任務……從此將一切扼殺在搖籃中嗎?
還是說只管告訴許淺素自己所知道的一切,讓許淺素自己去苦惱,自己去做出選擇?
莉莉艾不知道……她只覺得自己的一切行動,都被命運的洪流所裹挾,即便自己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,眼前仍是一團迷霧。
因此她什麼也沒有說……但她並沒有坐壁上觀,置身事外……所以她來了。
她瞞着許淺素,也瞞着溶月,過來找詩織了。
詩織的呼吸下意識粗重了幾分,心頭有千言萬語想問,卻是不知道該說哪一句。
房中隨着莉莉艾的話語,瞬間充斥着難言的沉默。
少許之後,詩織才嗓音乾澀,低聲問,「溶月呢?」
「在外面……我是避開她,偷偷進來的。」莉莉艾道。
「你……寧願瞞着許淺素與溶月,也要過來見我……你想做什麼?」詩織猜到了什麼,神情卻是帶上了幾分慌張,如此直言問道。
「當然是為了讓溶月在現代活下去。」莉莉艾抿了抿柔軟濕潤的粉唇,繼而眉眼低垂,看了下詩織腿上的繃帶,又望了眼榻榻米,低聲說道。
詩織又沉默了片刻,才問,「什麼意思?」
「在和許先生旅行時,在水舟鎮……我遇見了直子。」
「直子?」詩織微微一愣,繼而才反應過來,直子就是鳳棲寮的老闆娘禮子小姐的女兒……她已經離家出走很久了。
「直子告訴我,只要緣朱巫女手持虹色之羽,登上鈴鐺塔頂,誠心禱告,就能面見鳳王。」說着,莉莉艾又緊緊地抿了下唇繼而才緩緩搖頭,「我不是緣朱巫女……但我知道,你是。」
說罷,莉莉艾解開自己的小挎包,從中取出一塊疊着的白色手帕……
她將白色手帕解開,當即一抹華光出現在手帕之內,伴隨着這好似彩虹般的七彩光芒,一股聖潔尊貴的氣息宛若潮水般填滿整間房間……詩織感到自己傷口處的刺痛,都伴隨着這股聖潔之氣而緩緩消逝。
詩織呼吸一窒,垂眼看去……一根以紅色為主色調,向外散佈着彩虹般的光芒的羽毛,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手帕之上。
「你……是從哪裏得到的?」詩織感覺到自己的喉嚨異常乾澀。
「這是小事。」莉莉艾輕輕搖頭。
她小手合住,握緊虹色之羽,繼而上前一步,雙手抓住詩織的小手,緊緊握着。
詩織能夠感到莉莉艾握着她的手十分用力,用力到詩織的手都感到些了疼。
莉莉艾用着那雙碧綠色的,宛若寶石般澄澈的眼眸,筆直而銳利地望着詩織,乞求道,
「詩織,懇請你幫幫我……溶月目前的身體,是三月初的我,而那具身體,不屬於這個時代……所以請你去向鳳王禱告,讓溶月的意識,佔據我的身體吧……讓她以我活下去。」
喬伊忍不住猛地站起身。
吉利蛋仰起小臉,迷茫地望着她……從一開始,吉利蛋就聽不到她們到底在說什麼。
喬伊的反應讓莉莉艾抬眼看來。
莉莉艾對喬伊小姐道,「勞煩喬伊小姐幫我們牽扯住溶月,不要讓她來鈴鐺塔……這種事,就算讓她知道,也只是讓她心生愧疚與負罪感而已。」
喬伊沒有說話,她看向詩織。
詩織才是緣朱巫女……詩織才是一切的關鍵。
「你既然以莉莉艾的身份出現在這裏,就代表着,其實溶月在未來,就已經回去了……」詩織沉默了很久,才一字一頓,道,「你知道嗎?」
「我知道。」莉莉艾點頭。
詩織繼續道:「也就是說,我們一定會失敗,或許鳳王也無能無力,或許那個用虹色之羽召喚鳳王的傳說根本就是假的……你明白嗎?」
「我明白。」莉莉艾的神情帶上幾分決然,「我,能通過夢境,看到溶月的經歷……但我並不能全部看到,我只能看到一部分畫面……所以我並沒有以溶月的視角,看到今晚發生了什麼……但我覺得,有嘗試的必要。」
「必須要嘗試才行!不得不嘗試!」莉莉艾的聲音大了幾分,「就算會失敗,也要去試試,我就是為此才苦等兩個月,來到這裏的!」
「為什麼你要做到這種地步!?拿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命!?多麼愚蠢的想法!你能不能多愛自己一點!?」詩織的聲音也大了幾分,她用着教訓的語氣,宛若發脾氣般大聲道。
「這還用說嗎?還不是因為我愛許淺素愛到了骨子裏!」莉莉艾用着近乎吼的聲音,大聲道,
「為什麼他喜歡的女人會是一個兩千年前的人啊!?為什麼那個兩千年前的女人一定要離開啊!?為什麼倘若她不離開,我就要用她的身體一個人孤零零活在古代啊!?莫名其妙!為什麼要給我們三個人這樣的命運!?但是沒辦法!事情已經發生了!一旦溶月就這樣離開,那許淺素一定難過到想要自殺!難過到渾渾噩噩!」
說至此處,眼淚就開始在莉莉艾的眼睛裏打滾,她低聲道,「我只是想讓他幸福……」
莉莉艾忽如其來的大吼,讓詩織頓在原地,一言不發,久久難以出聲。
詩織的胸脯不住起伏,呼吸聲有些重,額上剛剛整理好的碎發,再次隨着細汗而緊貼在額頭上。
用自己的命,去換一個從沒說過話的女人的命,那個女人,還是自己的情敵……
詩織還是不理解,不明白,她還是不理解莉莉艾為什麼會做到這種地步……
她現在只感覺自己心亂如麻,怎麼理也理不清。
無論她做出任何選擇……同意,亦或是拒絕,好像都是錯的。
要麼,選莉莉艾。
要麼,選溶月。
詩織呼吸急促起來,但她卻是忽然想到……當初許淺素,是不是也面臨過這種無論怎麼選,都會錯的境地呢?
他是怎麼選擇的?
……他選擇了嘉德麗雅,且將一切誠實地告訴瑪俐。
莉莉艾用含着淚光的眼眸,直勾勾盯着詩織的眼睛看。
不知過了多久,詩織才緩緩點頭,低聲道,「我會試試……乞求鳳王,為溶月製作一具身軀,亦或是讓你們兩人的意識存在於一具身體……倘若都做不到,再用你的方案。」
莉莉艾的方案,即讓溶月的意識,佔據她此刻的身體,而溶月此刻使用的身體,則還給身處古代的莉莉艾回來,繼而回到三月……如此,一切都回到正軌。
詩織話音落下,莉莉艾並沒有什麼反應。
「莉莉艾?」詩織輕輕推了下莉莉艾。
一滴淚珠順着莉莉艾的臉頰滑落,她才回過神來。
莉莉艾用衣袖擦了擦眼角,繼而握緊詩織的小手,「詩織……謝謝你!快走吧,不能拖延。」
說罷,莉莉艾便帶着詩織,拉開紙門,準備離開。
離開之際,莉莉艾回首看向喬伊,「拜託了,喬伊小姐……不要讓溶月來鈴鐺塔。」
說罷,兩女便快步離開房間,趕往位於緣朱神社後的鈴鐺塔。
喬伊小姐怔了怔地望着兩女離開的方向。
一陣清爽的晚風順着大開的紙門吹進房間。
喬伊小姐好似被這股晚風吹倒一般,直接癱坐在地上。
「啦尅……」吉利蛋擔憂地望着喬伊。
喬伊癱坐在原地,愣了一會兒,繼而才從榻榻米上爬起來,向前走去,走出房間,來至木製走廊,朝緣朱神社外走去,旋即迎面便看到正往回走的溶月。
穿着浴衣,踏着木履,一頭好看的淡金色長髮用白色的緞帶挽起,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……溶月柳眉輕蹙,抱着六尾,腳步匆匆,在木質走廊上發出踏踏踏的輕響,快步走來。
「喬伊小姐。」溶月走近,來至喬伊的面前,緊了緊懷裏的六尾,柳眉輕蹙着,問,「我剛剛好像聽到了爭吵聲……發生了什麼嗎?」
喬伊望着溶月的神情,明明是與莉莉艾完全相同的面容,但此刻帶給喬伊的感官卻是截然不同。
喬伊搖搖頭,「你聽錯了吧……說起來,許淺素怎麼樣了?」
說起許淺素,溶月的神情就微微一變,她語氣低沉,道,「我看到,剛剛有一棟大樓被都搬起來了……太誇張了!也不知道他現在的安危……」
喬伊將手伸進自己的口袋,剛想拿出手機,問問情況,動作便直接一頓。
許淺素很聰明,現在打電話過去,他說不定會從我的語氣聽出什麼來,從而直接趕來……現在的事態已經夠亂了,心亂如麻的人,不僅僅是詩織,喬伊也是一樣……她柳眉緊緊蹙起,不能讓許淺素過來!
她又將小手掏出來,輕輕搖頭,「嘉德麗雅可是合眾四天王,許淺素的寶可夢們也那麼厲害……他怎麼可能有事?」
「嗚~」六尾從溶月的懷裏伸出一條小爪子,輕輕揮了揮,表示我身為他的寶可夢,確實很厲害,不過可惜我沒能參戰。
溶月輕嘆一口氣,又緊了緊抱着六尾的小臂,繼而歪了歪小臉,好奇問道,「詩織呢?」
「她……」喬伊語句一頓,只感覺自己的喉嚨莫名的乾澀,心尖兒砰砰直跳,血液上涌,渾身上下都有些麻。
喬伊感受到了詩織方才的感受……即自己的一言一行,將會深深地影響這兩個女孩的命運。
如此沉重,如此壓抑,讓喬伊的思緒九轉迴腸,卻難以說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她身為寶可夢醫生,其實已經見慣了生離死別,自有一顆頑強而堅韌的心……但此刻,涉及到了許淺素,莉莉艾,溶月等人,那就終歸是不一樣的。
詩織與莉莉艾,都已經做出她們的選擇……而我呢?
喬伊沉默少許,繼而幽幽想道:
這是許淺素,溶月,莉莉艾三個人的私事……莉莉艾已經做出了選擇,那我有什麼身份與立場去干涉這件事?
我應當尊重她們的選擇才是。
「嗯?」溶月的柳眉又蹙了下,「詩織的傷勢難道很重嗎?」
叮咚。
喬伊的手機忽然響起。
喬伊心尖猛得一顫,是許淺素打來的?
她小手微顫地拿出手機,定睛看去,繼而輕呼一口氣……是黛爾的電話。
喬伊朝溶月輕輕頷首,「妹妹給我打來了電話……我們待會兒再聊。」
「嗯……」溶月只得無奈點頭,繼而抱着六尾,又向反方向走了幾米。
一來為喬伊小姐留出空間,二來好繼續望着緣朱市……雖然她不可能相隔這麼遠還能從緣朱市內看到許淺素……但不看着,她心難安。
「黛爾?怎麼了?」喬伊看了眼溶月的背影,繼而拿起手機,按下接聽鍵,問。
「姐姐……我在電視上看到了直播,緣朱市發生了一些事……火箭隊與國際刑警似乎打了起來,鍾之塔都毀了……」黛爾擔憂的聲線從手機內傳來,「你有沒有遇見危險?」
喬伊忍不住笑了下,自己的妹妹還是關心我的嘛?
她暫且掃去心中的陰鬱,輕笑着說,「我多機靈,怎麼可能出事。」
「嗯,料想也是……那許淺素呢?我知道,他就在緣朱市,而且他還是國際刑警……他有沒有遇上危險?」
喬伊的笑臉微微一僵。
要知道緣朱市可還有另一位喬伊呢,她也是國際刑警,怎麼不見得黛爾先問問她的情況?
所以這通電話,黛爾其實重點在於關心許淺素,而不是關心她的兩位姐姐。
喬伊無奈地嘆了口氣,
「他神勇的很,怎麼可能出事?估計今晚過後,你就能聽到有關他的新聞……什麼『剿滅火箭隊的英雄啦』『擁有克雷色利亞的傳說訓練家』『新人王』『超新星』之類的稱號。」
「他去參戰了?」黛爾微微一怔,語氣帶上幾分緊張。
「不僅參戰了……鍾之塔就是他搬起來砸向火箭隊的。」
話音落下,手機後的黛爾卻是沉默了起來。
喬伊便安慰道,「放心吧,他一路上那麼多危險都挺過來了,怎麼可能被區區一個火箭隊給打敗呢?」
黛爾還是沒有說話。
喬伊柳眉蹙起,心頭疑惑。
少許之後,黛爾才忽然問,「姐姐,你的聲音……怎麼這麼沙啞?是不是發生了什麼?」
沙啞?
喬伊微微一愣,下意識伸手輕撫着自己纖細白皙的脖頸。
她沉默了會兒,看了一眼溶月的背影,繼而向後退了幾步,一手扶着圍欄坐下,另一隻手拿着手機,語氣出神,「黛爾……」
「嗯?」
「我,現在遇見了一件難以抉擇的事情……無論如何,也難以選擇,無論怎麼選擇,我也不清楚是否正確……」
「怎麼了?」黛爾的語氣正色了幾分。
於是喬伊用三十秒的時間,簡短地將莉莉艾與溶月的事情,告訴黛爾。
隨後,喬伊問,「我……該怎麼做?」
手機後,黛爾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。
她沉默了一分鐘,還是十分鐘?
喬伊不知道。
喬伊只知道,黛爾隨後正色道,「告訴她……將一切都告訴溶月。」
喬伊愣了下,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倘若是許淺素,他一定不會允許莉莉艾做那種事情……倘若是許淺素,他一定會告訴溶月,讓溶月自己選擇。」黛爾回答。
說罷,黛爾又催促道,「快去!」
嘟。
喬伊掛斷手機,深呼一口氣,平息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臟,繼而快步上前。
聽到腳步聲,溶月回身看來,「已經與妹妹聊完了嗎……」
溶月話音未落,喬伊便雙手扶着她纖細的肩膀,與她對視。
「溶月……我有事情告訴你……」
「誒?為什麼……喬伊小姐會知道我的名字?」溶月瞳孔微縮,驚疑道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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