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回到寶可夢中心,許淺素將六尾交由喬伊小姐照料,自己則找到瑪俐小姐,繼續向她請教笛子。
……事實上在來草路鎮的旅途中,許淺素就已經開始向她請教了,因此瑪俐也不可能拒絕。
他們來至寶可夢中心後院,這裏人煙稀少,同時也不會打攪到正在寶可夢中心療傷的寶可夢們。
喬伊小姐在這裏種了不少瓜果植株,好似是為了觀賞,因此還修了一條算不得長,卻很古典的遊廊……遊廊沒有頂,而是種了許多吊蘭似的植物作為裝飾,密密麻麻地將遊廊上方覆蓋,不留一絲空隙。
天氣有些陰沉,偶爾有亮光閃過,新鮮的空氣中瀰漫着後院植物的清香。
許淺素坐在遊廊邊的圍欄上,手持笛子先隨口吹了幾個音。
瑪俐站在一旁,抱着雙臂,俏臉帶着幾分認真,直言道:
「既然要學,就一定要學到最好……如果你只是以想討好嘉德麗雅這種半吊子的心態來學習,那還是趁早放棄吧。」
「就是因為要吹給她聽,所以才要學的比誰都認真。」許淺素回答。
瑪俐柳眉一蹙,放下抱着的雙臂,「我不教了。」
「……瑪俐小姐還在乎這些?」許淺素眨了眨眼睛,眼裏帶着笑意問道。
「我既不是機械人,也不是冷血無情,憑什麼不在乎?」瑪俐反問道
「那我就是為了不浪費瑪俐小姐的教導機會而認真學習。」
「太敷衍了,自你從洗翠回來後,連說話討人高興的能力都沒有了?」
聞聽此言,許淺素沉默了少許,隨後才緩緩道:「瑪俐小姐的頭髮就好似剛剛研出的墨一樣,烏黑而光亮,柔順地,長長地披在身後,眼睛也忽閃忽閃的,簡直就像一汪澄澈深邃的湖泊……」
瑪俐微微一怔,隨後抿着柔軟的粉唇,一言不發,直勾勾盯着許淺素看。
許淺素繼續緩緩道,「……嗓音也通透好聽,每每聽到,我都不由感到心情輕快……」
「……頭腦也聰明,好像什麼都能做到,好像什麼都知道……在我剛回到現代時,你就能用細微的線索幫我找到索羅亞,也能未卜先知般,為我縫製出百合根娃娃的小玩偶……」
「……你一直毫無所求地為我做這些事情,我一直對此發自內心地感謝,且竊喜……」
後面的話,許淺素沒有再說下去,他夸的很直白,簡直就和表白沒什麼兩樣,但意思卻很簡單,也很含蓄……他的意思是,他在有意保持一定的距離,以防自己在瑪俐面前把持不住,做出對不起嘉德麗雅的錯事。
瑪俐自是不可能聽不懂許淺素隱晦的意思,她沉默了片刻,卻是忽然問道,「你離開濱海市後,從來沒有一天高興過?」
「成年人誰會整天開心?」許淺素用反問句來回答。
轟隆隆————
天空忽然傳來陣陣悶響,旋即無數雨珠好似斷了線的珍珠似的顆顆墜下。
春雨。
帶着幾分冷意的風順勢拂動雨珠,讓其斜斜落進遊廊。
側臉傳來幾分濕潤的觸感,許淺素微微一怔,隨後他下意識站起身,來至瑪俐的身旁……他站在遊廊外側,瑪俐站在內側,以許淺素的身高與此刻的位置,剛好可以為瑪俐擋住雨珠。
這純屬本能反應,兩人旅行了這麼久,有時忽然下雨,許淺素都會這樣做。
瑪俐輕輕仰起小臉,許淺素的忽然走近讓她杏眼微微一眯,些許好聞自然的味道傳至瑪俐的鼻尖。
過了少許,她說,「我也一樣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沒有一天高興。」
「……抱歉。」許淺素誠懇道歉。
頭頂的吊蘭被風吹動,又被雨珠擊得啪啪作響。
瑪俐不再看許淺素,她轉首看向遊廊的入口,雙手放下,轉而背在身後,問,「當初你為什麼要選擇嘉德麗雅?」
許淺素雖然簡單地向瑪俐做過說明,但詳細原因……許淺素沒說過,瑪俐也沒問過。
為什麼要選擇嘉德麗雅……許淺素當然可以當做沒事人一樣無視嘉德麗雅對他做的一切,繼續如往常那樣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。
畢竟他連記憶都失去了,完全不清楚嘉德麗雅對他做了什麼。
他完全可以暫且無視嘉德麗雅,等記憶找回後再議其他。
但許淺素不可能那樣選擇……現在痛苦也好,不高興也罷,許淺素總歸不會後悔。
因此他回答,「我失去了一部分記憶……」
瑪俐微微一愣,偏頭看向許淺素,那雙淺綠色的,澄澈美麗的眼睛帶着幾分錯愕。
許淺素失去記憶這種事,就連瑪俐也完全不知道……
說着,許淺素從懷裏拿出隨身攜帶的寶可夢研究筆記,將其攤開,內里夾着一頁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。
許淺素將其從筆記本內抽出,隨後遞給瑪俐,平和道:「這是我發現的『線索』,每每當我從中獲取信息時,體感時間都會跳過……有時是一分鐘,有時只是十幾秒……那想必是我的記憶被刪改的症狀。」
瑪俐垂眼看着許淺素手中的紙張,雙手依然背在身後。
過了片刻,她才伸出小手,將其接過,手指舒展着紙張,將其打開。
許淺素站在一旁,沒有說話。
瑪俐看得很慢,逐字逐句地看,細細琢磨其上的每一個字……這是那本《洗翠在左,神奧在右》的內容,瑪俐知道,但她依然讀得很慢。
雨滴拍打在遊廊的柱子上,拍打在後院的瓜果植株上,發出一聲聲的清脆的輕響。
不知過了多久,瑪俐才將其重新摺疊起來,將其還給許淺素。
許淺素接過紙張,沒有翻看,而是將其夾在研究筆記中,問,「瑪俐小姐能從中猜到我失去記憶的緣由嗎?」
瑪俐沒有回答,她抱着雙臂,小手抓着衣袖,帶出幾分褶皺,混雜在雨幕中的清風微微拂動她額前的劉海。
她仰起小臉,望着許淺素,與他對視,「你失去了記憶,卻還是能找到這種線索?」
許淺素輕輕點頭。
「你明明沒有記憶,卻還是要選擇嘉德麗雅?」
許淺素又輕輕頷首,「就算沒有記憶,我也知道我應該做些什麼。」
瑪俐不再發問,她清楚,並且理解許淺素的身上背負的責任……那責任比神奧地區的天冠山還要厚重,遠比無垠的天空還要寬廣。
許淺素沒有記憶,他本不應該背負這種責任,沒有誰會去責怪他,沒有誰會去埋怨他……但他還是在什麼也不清楚,什麼也不記得的情況下,選擇背負它。
略顯急促心跳聲順着血液,傳至瑪俐的耳中。
咚咚————
她伸出小手,輕撫上自己的心口。
瑪俐……對於自己能夠喜歡上許淺素,感到了幾分輕快的欣喜與自豪。
但隨之而來的,但是一股莫名的情緒於心中蔓延,發散。
為什麼偏偏是嘉德麗雅?
但此刻,這種事怎麼樣都好。
瑪俐抬眼看向遊廊外。
瓜果植株的枝葉被雨滴拍打着不住輕晃,整個世界都都籠罩在雨幕之下……自帶一種近乎透明的美感。
瑪俐收回視線,偏頭看向許淺素,那雙小小的,柔軟的粉唇吐露道,「責任也好,記憶也罷,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……最終,你一定會拋棄嘉德麗雅,而選擇我。」
許淺素微微一愣,沒有說話,只是偏頭看向遊廊外的雨幕……他的左半邊肩膀已經被打濕了。
許淺素回過頭來,看向瑪俐,溫和地笑了下,「回去室內練習笛子吧。」
「嗯……」
兩人不再多言,並肩穿過遊廊。
這場忽如其來的春雨依然下個不停。
午後。
寶可夢們沒有跟着兩人外出,而是聚在一起,嘰嘰喳喳地閒聊着,玩鬧着。
它們心思單純,也沒有誰是嚴肅古板的性子,自是很容易就能玩到一塊兒去。
莉莉艾則好似這群寶可夢們的訓練家,又好似初出茅廬的保姆,照看這個,照看那個,忙得不可開交。
等許淺素與瑪俐回來,她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……
聽說培育屋的工作就是照顧剛出生的寶可夢們,幫助它們渡過成長期,工作內容想必與我差不多,真不知那些人該有多麼辛苦……莉莉艾不由想到。
「沙奈奈~」瞧見許淺素,沙奈朵直接拋下一眾小夥伴,隨後邁着步子小跑到許淺素麵前,伸出手輕撫着自己的側臉,又側過頭來。
卻看沙奈朵的一側髮絲用着發卡一絲不亂地攏住,讓她的氣質莫名帶上幾分古典,就好似古代畫作中經常出現的貴族少女,實在是與沙奈朵的氣質相得益彰。
「非常可愛。」許淺素誇讚道。
沙奈朵小手捂着俏臉,嬌憨地嘿嘿笑了下,隨後便伸手取下髮夾,用手指梳了幾下頭髮後,再重新將其夾好……看來她對自己的新髮型感到很滿意,又或者是說許淺素誇讚後,她才感到滿意。
「莉莉艾幫你梳的?」許淺素問。
沙奈朵點頭。
「因為沙奈朵很可愛……我少時候就經常幫家裏的寶可夢們打扮。」莉莉艾伸出手指,輕輕捏着自己額前的髮絲,感到幾分羞赧地小聲解釋道。
莉莉艾也不是一開始就有寶可夢恐懼症……她的寶可夢恐懼症是因為意外造成的,在那之前,她家裏自然生活了為數不少的各色寶可夢。
許淺素拿出手機,看了一眼時間,隨後說道,「算算時間,索尼婭快到了,外面下着雨,她估計沒帶傘……我去接她。」
索尼婭是為了六尾才來到草路鎮,許淺素作為朋友,總不可能就那樣讓她淋着雨過來……瑪俐與莉莉艾都清楚,所以也沒怎麼多問。
許淺素簡單地準備了些東西,旋即拿上兩把雨傘,便帶着沙奈朵離開寶可夢……外面下着雨,而且他只是去『接機』,自是不用把寶可夢們都帶着。
「唔呀哈~」索羅亞趴在沙發上,慵懶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,隨後眼前便出現一道黑影。
「唔呀?」索羅亞抬眼看去……是瑪俐。
瑪俐坐在索羅亞身旁,一隻手肘抵着膝蓋,撐起側臉,偏頭看向索羅亞,「我有事情問你。」
「唔呀?」索羅亞歪了歪小腦袋,又眨了眨金色的大眼睛,覺得這個雌性人類有點可怕,一點都沒有素素和楓那樣溫柔。
瑪俐溫柔嗎?
當然溫柔。
幫助許淺素找到索羅亞的人是她,熬夜趕工出百合根娃娃的玩偶,在夜晚站在寶可夢中心外等着許淺素的人也是她……但她只在許淺素麵前溫柔,因此她自然不可能太在乎索羅亞怎麼看待自己。
她直言問道,「你寫的那本書還記得嗎?」
索羅亞又歪了歪小腦袋,過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……那書純粹是為了找到許淺素而誕生的產物,自從索羅亞在木杆鎮找到許淺素後,便再也沒將其放在心上過。
見狀,瑪俐直接伸手抓住索羅亞的後脖頸,隨後將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,垂眼問道,「內里的東西,都是你見識過的?」
索羅亞有點怕瑪俐,覺得她有點凶,但偏偏瑪俐的手法其實很溫柔,撫在身上很舒服,這種自相矛盾的感觸讓索羅亞的小腦袋有些轉不過來……但她聽到瑪俐的問題,還是輕輕點頭。
當然是經歷過的……就算沒有經歷,也有耳聞,不然竹蘭怎麼會對她那麼感興趣?
索羅亞已經算是正兒八經的活化石,凡是歷史問題,問她准沒錯,具體細節她或許不清楚,但大方向總歸是沒錯的。
「那我問你幾件事……」瑪俐伸手輕撫着索羅亞的背部,正色道。
「唔?」索羅亞好奇地仰起小臉看她。
瑪俐俯下身子,附耳說着什麼,唇里吐出的熱氣讓索羅亞毛茸茸的大耳朵下意識輕顫了幾下,隨後索羅亞垂下眼帘,眼裏浮現幾分思索。
過了片刻,索羅亞才迷茫地仰起小臉。
她哪裏知道讓素素恢復記憶的方法啊?不過原來素素被那個金頭髮的壞女人給刪去記憶了嗎?
她說,「唔呀唔呀(既然是那個金頭髮的壞女人幹的,那找她肯定就能讓素素恢復記憶啊)」
瑪俐雖然聽不懂索羅亞在說什麼,但也能看出來索羅亞也不清楚……這倒也是,索羅亞又不是正兒八經活了千年,她只是睡了千年……
瑪俐手指輕點着下巴,眉間緊蹙。
或許這種事,真的只有嘉德麗雅本人才能解決……
許淺素失去記憶,對於瑪俐其實是有利的……畢竟此刻許淺素的責任源於他自身的猜測。
若是他當真恢復了記憶,那他想必會更堅定決心。
但瑪俐總歸是在乎許淺素的……非常在乎。
許淺素未來一定會想辦法找回記憶……那瑪俐便願意去幫他。
「這場春雨……好像會下很久……」莉莉艾可不知瑪俐在為什麼而苦惱,瞧她眉間有幾分緊蹙,還以為和天氣有關,便拿過手機查了查,輕聲說道。
「嗯?」瑪俐微微歪頭看向莉莉艾,沒料到她會忽然說話。
「最後一場春雨了……」莉莉艾又看了一眼手機,才說,「會持續十天左右吧,等這場雨過去,應該就到初夏了。」
瑪俐收回視線,轉而看向窗外的雨幕,心中不由想到,許淺素現在在哪裏呢?
心底的這個想法一經生出,她便不由輕輕搖頭。
這才分別了多久?
連五分鐘都不到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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