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忙了大半夜,北極星轉到了天空的另一角,江胄抬頭看看天,說:「必須要回去了,不然黎明前最黑暗的時段,百獸歸巢,頭燈沒電,下山很危險。」
袁媛說:「好。」
看着她麻利收拾東西,江胄不禁又問:「你怎麼那麼相信我?就不怕我把你丟山里餵狼啊。」
已經重新紮緊了褲腿,並且把趕路的木棍子握在手裏,袁媛很是自然而然地道:「我為什麼不相信你?剛我不是說了,我都打聽過你了,如果這樣還被你坑了,那就是我活該。」
江胄不禁失笑:「你還蠻坦然。」
袁媛道:「那必須的!」
從山上下來,倆人都累壞了。後半程江胄見袁媛體力實在支持不住,也不管她願意不願意了,就把倆背簍放自己胸前一搭,直接背着袁媛走路回家。
袁媛在江胄的背上睡着了,只覺得又大又寬又暖,等她醒來,正好看到江家村村後的那幾座豬圈。天上星星全沒了,只剩下一顆啟明星高高掛着,村子裏公雞都還沒打鳴,豬圈裏鼾聲巨響,豬味兒沖鼻子,把她熏醒了,她迷迷糊糊的,「到了嗎?」
江胄說:「到了。」
「我睡着了啊……」
「差不多也就睡了十來分鐘吧。」
身上掛了那麼多東西,包括一個九十多斤的大活人,折騰了一晚上,江胄臉不紅氣不喘,袁媛驚訝了,掙扎着要下來,江胄就把她放了下來。她一瞅,瞅到他背上一塊可疑的水漬,頓時打着哈哈,笑道:「江胄,你好厲害呀!折騰了一晚上,就連說話聲調都沒啥起伏的……」
這話她說着覺得沒毛病,江胄不知怎的,赧然低頭,笑着說:「別亂說!姑奶奶,注意下音量哈,人家還在睡覺呢!」
「……」袁媛一愣,壓低聲音,嘿嘿訕笑,「忘形了,忘形了。」
麻溜利索放輕腳步,悄咪咪地摸回了家。
回到家還不能睡,要趁着蟛蜞活着,用清水養起來,讓它們吐髒東西。這一次抓得比上回多多了,又沒有自來水,袁媛索性去村子裏的水井挑了兩桶水過來沖洗。把江胄都給看呆了:「看你人瘦得竹竿似的,勁兒不小啊?」
放下水桶,袁媛喘得厲害,手裏還在麻利的幹活:「托你的福,剛不是睡了一會兒嗎。」
江胄說:「才那麼一會兒,不頂事的。還是你厲害。精力真好。」
「喔。你說起這個,倒是真的。」袁媛頗為自得地說,「我的精力一直很好,能打能熬,都是從小練出來的。」
她沒說出口的是,那會兒跟江裴偉創業,除了各種應酬之外,出差也是家常便飯,經常是熬夜坐綠皮車,下來之後在車站略微收拾一下,就去見客戶。她曾經試過中秋節去拜訪客戶,為表誠意,都是當面去的,背着兩大箱子月餅,半個月把一個省二十多個地級市全部跑了個遍。
——最早的那批也是最忠實的客戶,就是這麼積累維繫下來的。
老是想當年也沒意思,何況是這輩子還沒發生的事情,袁媛在腦海里過了一遍那往事,也就是笑笑不說話。無意中流露出來的怡然自得,卻全落入江胄眼中。
手裏拽了一把茅草,在編着什麼,過一會兒,江胄把一個編好了的草蓋子遞給袁媛:「蓋好。第一不怕蟛蜞跑了,第二,這兒人多眼雜,別被人毒死了你的東西。」
袁媛接過了草蓋子,揚起一邊眉毛:「大家都是鄉親,不至於吧?」
江胄只回了倆字:「呵呵。」
心裏不大相信,但袁媛還是照辦了。做好了準備功夫,才回屋裏補眠。這一天沒啥大事發生,她睡醒了之後,借村委的電話回電給文蘭,約定了交貨的時間。
文蘭對她的回心轉意非常高興,連連誇她,「袁媛,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。那我們還是老時間,華僑商店見。」
袁媛被她誇得臉紅了:「我哪裏有你說得那麼好。這次我想辦法弄好一點兒的包裝給大家哈,不能跟上次那樣寒酸。」
「那就最好啦。」文蘭道,「如果沒有也沒關係,都知道是土特產,買個新鮮。」
道理是這麼個道理,甚至後世還有很多人特意跑到原始地方去買土不拉幾的特產,美其名曰「原生態」,還賣死貴。但袁媛出於微妙的自尊心,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。
她,不樂意被人當成獵奇對象。
掛了電話之後,她在村委屋後準備工具,準備做蟛蜞醬。
才把木錘石搗缽準備好,袁媛覺察不對勁,一抬頭,發現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籠了一圈人。袁媛:「……你們在幹什麼?」
八姑笑嘻嘻地說:「我聽入海書記說,有城裏的人來跟你做生意。來看看你有什麼好路數啊,有錢大家掙嘛。」
八姑身後,黑壓壓跟佈景板似的一堆人。好傢夥,這是村口大榕樹開會的全體成員都給來了!
袁媛為難道:「也不是什麼特別好的東西,不過是搞點土特產。我還沒答應收錢呢,走親戚送朋友的東西,怎麼好要錢?」
八姑才不信,說:「袁媛,你這話說着就沒意思了。這麼些天來,鄉里鄉親的多看顧着你啊。現在一個人悶聲發財也不帶一帶大家?沒意思啦……」
大家幫着八姑的腔調,發出高高低低的噓聲。袁媛哭笑不得,說:「八姑,你又是聽了誰的話啊?」
八姑說:「用不着聽誰的話,這不是都有眼睛看的嘛。」
「八姑。我不騙你,這東西就是蟛蜞做的禮雲子醬,疍家人傳來的法子。你去略問問就會做。關鍵這東西不能亂賣,吃壞了肚子,算誰的?」袁媛扳起臉,認認真真的說,「反正我該說的都說了。你不信,就站在旁邊看我幹活,我絕對不藏私!但還是那一句,你要拿去賣,賣掉了,吃壞了人肚子,回頭不能怪我!」
她這麼一說,還很張揚的把手裏的搗缽往外一亮,八姑等人反倒是面面相覷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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