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方信!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?」
合陽市紀委審訊室內,第一監察室副主任王錚快要失去耐心了,衝着對面的年輕人咆哮了起來。
方信低垂着頭,已經沉默了好一會了。
這時終於慢慢睜開眼睛,迷茫的抬頭看了一眼。
猛然渾身一震,脫口驚呼:「王錚!是你!」
「行了行了,我的方信同志!這樣套近乎沒用的,該交代的,你還是必須一字不漏的說出來。」
王錚不耐煩的敲敲桌子。
熟悉的語氣,熟悉的場景,
還有對面那張熟悉而醜惡的嘴臉。
一切都清楚的表明:方信重生了。
重新回到了2005年5月12號,那個抉擇命運的十字路口。
就在今天早上,合陽市常務副市長高妍被人舉報到紀委,家中也被搜出了五十萬現金,涉嫌嚴重貪污受賄,已經被執行羈押審查。
方信作為高妍的秘書之一,也必須接受紀委的審查。
紀委夏書記的女兒,方信的未婚妻夏菲,
和王錚一起找到方信,給了方信一篇稿子,
告訴他只需要在審訊時背誦出來就夠了,不僅保他平安無事,還會令他飛黃騰達。
上一世,方信沒能經受住愛情和前程的雙重誘惑,昧着良心出賣了自己的領導。
隨後就被他們一腳踹開,成為可憐可恨又可悲的棄子。
看着王錚,方信心中湧起無法壓制的怒火。
上一世,我錯了,
這一世,我要重新做出選擇!
方信雙眼微微眯起,冷淡的說道:「我沒有什麼好交代的。」
「方信同志!你要擺正態度,給我放老實點!」
王錚恨鐵不成鋼的狠狠瞪他一眼。
「高妍的問題非常嚴重,你必須如實交代一切,爭取組織的寬大處理!不要心存幻想,負隅頑抗是沒有出路的!」
在攝像機前聲色俱厲的說完這些,
王錚臉上浮起淡淡的微笑,用充滿希冀的眼神看着方信。
高妍家裏那五十萬現金根本查不出實證,並不是真正的要害。
方信的指證才是關鍵。
上一世,方信把背熟的稿子的念了一遍,指認高妍接受過五十萬的賄賂,
給了王錚和夏菲一個滿意的交代。
但是結果呢?
高妍官復原職之後,第一件事就把他發配到最偏遠的鄉鎮。
未婚妻夏菲也斷然與他分手,轉身投進了王錚的懷抱。
方信變成了兩邊都討嫌的喪家之犬,掙扎着苟活了二十年,卻是一直窩囊的被他們抓着把柄攥在手心,最後被迫自殺。
迎着王錚希冀的目光,方信心中一聲冷笑,嘴角露出一絲戲謔。
「王副主任,作為高副市長的秘書,我對她非常了解,她品質優良,作風端正,處處嚴格要求自己,絕對不可能違反黨紀黨規。」
方信坐直身子,伸出雙手壓在桌上,平視着王錚,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說出。
王錚神色一僵,眼中明顯露出一絲愕然。
正要開口說點什麼,眼珠一動,瞥到兩邊的攝像機。
不動聲色的說道:「方信同志,你要認清現實!組織上也知道你很多事身不由己,所以給你一個立功的機會!你還年輕,前程遠大!」
最後幾個字稍微加了重音,暗示的意味相當明顯。
方信淡淡說道:「高副市長的財產來源清清楚楚,那五十萬現金很明顯是栽贓陷害,紀委領導不是瞎子,會看不出這麼拙劣的手法?」
「方信!注意你的措辭!」
王錚用力一拍桌子,厲聲喝道:「高妍人贓並獲,證據確鑿!你要是死心不改,必然只有死路一條!」
面對咄咄逼人的威壓,方信只是淡然一笑,隨意的把身子往後一仰,雙手隨意的放在大腿上。
「我不想跟你說話,你去把市紀委孫副書記叫來吧,我要跟她匯報。」
王錚鐵青着臉站起來,迅速把桌上的文件收拾一下,
咬牙切齒的丟下一句:「你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被稱為同志了。」
快步走了出去,重重的關上門。
方信雙手抱臂,嘴角噙着一絲冷笑,靜靜坐着不動。
現在正是市長換屆選舉的關鍵時刻,候選人只有兩位。
市委副書記李東江在合陽市深耕多年,原本就是市長的熱門人選,
但高妍卻是從外省空降而來的常務副市長,勢頭上竟似比李東江更猛。
這種時候,某些人會採取一些見不得人的措施,不難理解。
高妍年輕、漂亮,履歷十分醒目,明顯是有後台的,這一點在合陽上下的官場中,人人都心中有數。
但對方也同樣背景深厚,而且並不需要把她拉下馬,只要能在這關鍵的一個月之內,讓她無法履職,無法說清自己,也就夠了。
一個月後,市長換屆結束,高妍的案子幾經波折,最後官復原職,但李東江也沒能晉升。
雙方的幕後大佬隨手過了幾招,以平局結束,水面繼續波瀾不驚。
但方信可就慘了,像一個發霉的火腿腸一般,不幸淪為了狗都不要的棄子。
審查室的門再次被推開,一個女人輕輕走了進來。
三十六七歲,膚白貌美,風韻猶存。
正是合陽紀委副書記,孫志芳。
站在門口頓了一頓,威嚴的目光一掃,
看到方信依舊背對着自己坐着一動不動,
眼中抹過一絲怒意,隨即悄然隱去。
不動聲色的走過來,關掉兩邊的攝像機,走到方信對面坐下,與方信對視一眼。
隨後露出溫和的微笑,壓低聲音:「你怎麼改主意了?是夏菲沒有說清楚嗎?」
眼睛看着她胸口衣領露出的雪白肌膚,和深深的事業線,
方信露出一絲笑意,上身前傾,與她臉對臉,用很低的氣聲,說出一段莫名其妙的話。
「我雖然年紀大了點,可也是老司機了,開車飆高速一點都不累,你這台車嘎吱吱的動靜,我最喜歡聽了。」
幾年之後,孫志芳偷情的醜事就會暴露,她和她的姦夫都會被雙規,不過現在還是天衣無縫,無人知曉。
孫志芳像被點中了死穴一般,猛然渾身劇震,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:「你,你從哪聽來的?」
「這你別管,我不想被關押審查,我要出去。」
方信提出條件。
「不行!這件事你必須給我說清楚,到底是誰在捕風捉影的污衊我?」
孫志芳屁股離開了椅子,整個身子幾乎趴到了桌面上,死死盯着方信。
卻讓方信看的更加深入,兩個大大的香波盡入眼中。
方信抬手示意了一下四周:「孫書記你看,這是說話的地方嗎?」
孫志芳坐回椅子,深深的呼吸了幾次,臉色變幻不定。
過了一會,微眯着眼睛盯着方信,深沉的說道:「別以為這點小花樣就能救了你,你不可能逃出去的。」
這句話,方信懂。
所謂的逃出去,指的不是這間屋子,
而是那張無形的網。
不過,方信已經不在乎了。
聳聳肩,無所謂的一笑:「至少現在,是我贏了,對不對?」
孫志芳深深的看了一眼方信,嘴角露出一絲冷笑,
什麼都沒說,緩緩站起身來,去打開攝像機,再重新坐回到方信對面。
平淡而威嚴的說道:「詢問結束,方信你現在可以走了。但是這段時間不許離開合陽,要隨叫隨到,隨時配合紀委調查!」
方信慢慢站起來,沖她微微點點頭,慢慢走了出去。
還沒走出紀委大院,手機響了。
方信掏出手機一看,是女朋友夏菲打來的。
按下接聽鍵:「餵」
「方信你混蛋!是誰幫你考上公務員的?是誰把你弄到市委當秘書的?說好的事你怎麼敢出爾反爾?你這是自毀前程!」
電話中傳來夏菲一連串激烈的罵聲。
方信靜靜的聽着。
等她罵夠了,方才淡淡說道:「公務員是我憑自己本事考上的,市委秘書也只是個科員罷了,我不欠你們什麼。但要為你們賣命才能提拔的話,抱歉我做不到。」
夏菲沉默了一會。
恨恨的說道:「方信你給我聽着,現在立刻回去給王錚道歉!把那些話一字不漏的說出來!否則咱倆的婚事就吹了!你的前途也完了!」
「隨便吧,我現在只想做回自己。」
掛掉電話,關機。
深深吸口氣,抬頭看看炎炎烈日。
黃海省合陽市常務副市長高妍,早上剛剛被紀委從辦公室帶走,羈押在金盾賓館,等候紀委調查處理。
事發突然,她背後的大人物還沒來得及出手,
相關各層面都還在觀望風向,評估風險。
年僅三十二歲,端莊秀美知性迷人的高妍,此時正是最為脆弱的時候。
現在這個微妙的狀態,對於方信來說,卻是比黃金還珍貴的窗口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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