猁漁變成獸形,毛色像是從蘸滿墨水,肆意甩動的毛筆旁邊經過,棕色的短毛里不規則的點綴各種奇形怪狀的黑點。
相比頭骨圓潤、毛髮蓬鬆的顧九黎,猁漁的獸形輪廓更加清晰,眼睛的形狀也略顯狹長,看上去很不好惹。
耳尖聳立的黑色長毛匯聚到同處,像是在棕色的耳朵尖又延伸出迷你的黑色小耳朵。又短又粗的尾巴自然上翹,頂端本就顯眼的黑團靈動的搖晃,如同天然的逗貓棒......似乎有些禿。
顧九黎有些走神的吃完最後一口烤肉,儘量克制本能,不去看猁漁的尾巴。
「你撞樹之後是不是什麼都不記得?」猁漁停頓片刻,補充道,「不記得只有成年的朱雉才能解毒、不記得自己是誰、不記得回部落的路......」
他對於顧九黎看到他獸形之後的反應非常滿意,暗自警惕的心終於徹底落下,原地趴在距離小貓不遠不近的位置,愜意的搖晃尾巴。
那些總是藉口忍不住本能,反而怪他的尾巴長得奇怪的獸人,果然是天生欠揍。
「喵?」
什麼是朱雉?
猁漁又沒聽懂,不過這完全不耽誤他和顧九黎的交流,看上去很聰明的猞猁抖了抖耳朵,自信的反問,「我說的對?」
顧九黎遲疑片刻,沉默的點頭。
他連朱雉是什麼都不知道,應該也算是不知道成年的朱雉才能解毒。
「那你試試,能不能重新學會說話。」猁漁舔了舔爪子上的飛毛,眼底的自信逐漸變成遲疑。
他不知道怎麼教別人說話。
哪怕算上跟在老祭司身邊的時間,他也沒見過像顧九黎這種,因為撞樹忘記所有,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情況。公共山洞的幼崽需要照顧的年紀都是由已經無法再狩獵、採集的老獸人陪伴......沒聽說過,哪個幼崽需要特意學說話。
山洞陷入詭異的寂靜,不僅猁漁被突如其來的困惑阻礙,陷入沉思。顧九黎也出神的盯着前爪,獠牙若隱若現。
許久之後,終於有人開口。
「吶、那密誰誰,弄不弄從系削乎說話?」
猁漁滿臉震驚的抬起頭。
雖然除了最後兩個字,口音都很奇怪,但是......原來教說話這麼容易,只要讓小貓重複他說過的話就可以!
顧九黎以為猁漁是因為從未聽過如此古怪的發音,才會露出震驚的表情,亮晶晶等待回應的眼睛頓時昏暗下去。低頭埋入兩隻前爪,不願意面對現實。
既懊惱再次將事情搞砸,又悔恨自己沉不住氣,沒有先私下練習。
「沒關係!」猁漁腳步輕快的跑到顧九黎身邊,抬爪揉在小貓蓬鬆圓潤的頭頂,笑着安慰道,「你只是因為撞到頭忘記了從前的事,說話和變回人形都是獸人與生俱來的本能,所以你即使忘記所有,依舊能聽懂獅白和我的話。」
圍繞纖長白毛的耳朵應聲抖動,顧九黎壓下傷心事,仔細思索通過獅白和猁漁的話,逐漸收集的各種碎片信息,終於找到重點。
帶着白手套的爪爪高高抬起,緩緩落在猁漁的爪子旁邊。
「喵?」
猁漁終於猜中一次顧九黎的意思,解釋道,「獅白親眼看見你撞到頭,然後做出很多怪異的行為。」
顧九黎的瞳孔驀然放大,默默回想,本來以為只有必死的結局,醒來卻發現自己身處自然星球變成一隻貓之後,他都做了什麼......蠢事。
悽厲絕望的貓叫繞樑不絕,嚇得猁漁原地起跳,下意識的遠離突然發瘋的小貓,稀奇的打量再次自閉的毛球。
果然......
神山部落不會有情緒穩定,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發瘋的獸人。
猁漁煞有其事的搖了搖頭,決定先將這個山洞讓給顧九黎,免得小貓等會瘋得厲害,他不得不出爪制止。
欺負小貓不算光榮的事,打不過小貓背後的獅子才是真正的恥辱。
顧九黎忍着臉熱,仔細總結從獅白到猁漁,自己究竟做了多少蠢事。
他一定要改過自新,留住這兩個朋友!
首先要先學會說話,認真的對獅白和猁漁道謝。
[朋友之間要互有來往,不能單方面付出。]
雖然猁漁也是心地善良的好獸人,但是顧九黎已經決定,要先將自己的名字鄭重的告訴獅白。
名字是他與過去最後的聯繫,獅白則是他與未來最開始的聯繫。
去尋找猁漁學說話的空隙,顧九黎終於分出心思,琢磨自己目前的情況。
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撞樹昏倒,醒來之後,身體裏的靈魂就變成了他,原主大概率已經......
然後像是猁漁說的那樣,無論是以獸形走路、奔跑,還是聽懂獅白和猁漁的話,這些都是這具身體留下的本能。
他現在不會說話是因為從來沒有說過話,需要重新熟悉詞語的發聲方式,像練習走路和奔跑那樣,主動的適應說話。
猁漁還說變成人形也是獸人的本能。
不急,哪怕只能做貓,相比從前暗無天日的生活也是神仙日子。
顧九黎在岔路連着岔路的山洞裏茫然前進,全靠敏銳的聽覺,根據不同的聲音判斷方向。不知道走了多久,終於見到人形的猁漁。當即鬆了口氣,小跑到猁漁身邊。
發現自己不僅沒找到猁漁,同時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時,顧九黎悔不當初,立刻想起猁漁的話。
獅白曾親眼看着他以同一棵樹為中心,先繞小圈再繞大圈。不久之後,又叼着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,千里迢迢的跑回樹下。
路痴。
顧九黎趁着猁漁沒空理他,抬爪捂臉調整情緒,試圖拯救自己搖搖欲墜的形象。
「祭司!你必須管管獅壯!」
站在猁漁對面的女獸人身形略顯矮小,聲音卻渾厚有力,穿透性極強。顧九黎就是追着女獸人的聲音,才能拐着彎找到這裏。
所以雖然對女獸人熱烈的態度有些懼怕,顧九黎還是耷拉着飛機耳,小心翼翼的從猁漁的背後探頭。
這是顧九黎見到的第一個沒有披頭散髮的獸人,白髮在左右兩側分別束起,纏繞着綠色的像是皮筋似的細繩。因為主人的憤怒,時快時慢的搖晃。
雙馬尾!
猁漁退後兩步,免得被兔白的頭髮甩在臉上,然後伸出手,仔細整理事情的前因後果。
「獅壯年輕魁梧,自願加入採集隊,我沒有不答應他的道理。剛好你所在的小隊人最少,所以我將獅壯分入你的小隊,讓他承擔採集的責任。」
猁漁等到兔白點頭,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「你看獅壯的獸形高大威武,又聽說他是獅白的弟弟,覺得獅壯只做採集的事有些浪費,所以讓獅壯與貓石交換責任,專門為採集隊放風。」
兔白眨了眨紅色的眼睛,解釋道,「貓石放風,哪怕只是遇到落單的小型野獸,我們也必須馬上放棄還沒採集完的東西,立刻聚集在一起。如果是獅壯,他完全可以直接獵殺小型野獸,不僅他會有更多的收穫,採集隊的時間也會更充裕。」
萬萬沒想到,獅壯的膽子小得讓兔子發指!
稍微有點風吹草動,獅壯就立刻催促散在各處採集的獸人集合。可憐正在採集的獸人,聽見悽厲的獅吼還以為有什麼大麻煩,連滾帶爬的回到指定的地方......集體圍觀背着腐肉的蟻蟲回洞穴。
問獅壯怎麼回事,獅壯振振有詞,說是聞到腐肉靠近的味道,可能會有食腐獸出現。極端情況之下,食腐獸也會攻擊獸人。
什麼叫極端情況?
概率極小,只存在於族長和祭司的代代口傳!
相似的事,一天之內發生六次,誰能受得住?
猁漁終究還是沒能從頭到尾的保持平靜,滿臉發自內心的困惑,「獅壯要是有膽子狩獵,怎麼可能去採集隊?」
獅白的弟弟,哪怕只能在獅白隨着狩獵隊出發的時候隨便混混,厚着臉皮做專門為獅白馱獵物的苦力,能得到的食物也遠遠超過在採集隊。
兔白心有不甘,依舊想讓猁漁說服獅壯做個勇敢的獸人,她甚至覺得獅壯的膽小是病,問猁漁能不能治。
猁漁顯然興致不高,直接告訴兔白,獅壯雖然膽小,但是沒拿過應得之外的食物,除非部落面臨巨大的危機,否則不會強迫獅壯做任何事。如果兔白對獅壯非常不滿,他可以將獅壯換去其他採集小隊。
兔白猶豫許久,終究還是沒有立刻答應猁漁的建議,鼓着臉頰離開。
顧九黎默默記住『獅壯』,抬爪輕拍猁漁的手。
「你、補、開、星?」
短短四個字,盡顯笨拙艱難。
猁漁不知不覺緊皺的眉頭卻因此被撫平,他扯起嘴角,露出沒有笑意的笑容,「這是我的責任。」
開不開心,不重要。
顧九黎能聽懂猁漁沒說出口的話,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猁漁,表情竟然比猁漁還要難過。
猁漁見狀,終於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,主動問道,「你找我做什麼?」
「學、說話!」顧九黎併攏前腿,歪頭醞釀片刻,又擠出幾個字,「謝、謝、老、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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