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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子從醫院開出去,越走越開闊,眼前漸漸展開一片田園般的風景。
草地還沒來得及變黃,五顏六色的野花點綴其上。秋風吹過,那些花兒輕輕搖曳,好像在向過往的行人點頭哈腰。
遠處幾棵大樹伸展出涼亭般大小的樹冠,在藍天下舒展地站着,天空中幾片白雲閒閒飄過,像是要給大樹遮一遮陽光。
溫晴看着它們,思緒如風如霧,飄搖不定。她一會兒羨慕大樹,一會兒又覺得野花也不錯,怎麼都比做人強。
樹不會看不起花,花也不用攀附樹,大家各過各的日子,自由自在……如果人類也能這樣該有多好?
「你不睡會兒?」宋景深問。昨晚她應該一夜沒睡,黑眼圈快掛到腮上了。
溫晴心不在焉地「嗯」了一聲,把腦袋側倚在座椅靠背上,輕輕閉上了眼睛。
風吹亂了她的頭髮,髮絲飄飄搖搖,她卻沒有伸手撫平。隨它去吧!她想,像花草樹木那樣,隨遇而安地活着吧!她好累……
宋景深掃了一眼後視鏡,眉頭輕輕皺起——她抱起來分明是柔軟的,怎麼這會兒單薄得像只竹骨風箏,恨不得風一吹就要飄走。
他伸手摁下按鈕,她面前的車窗玻璃緩緩升起,把風擋在了外面。
風停了,飄搖的髮絲垂落下來,披散在她背上、肩上,還有幾縷落在她臉頰邊,而她仍是閉着眼睛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————
宋景深把車開進墓園的時候,葬禮大部分賓客已經到場了。
他剛停下車,溫晴就適時醒來。見她兩眼清亮如水,絲毫沒有剛睡醒後的懵怔,他不禁懷疑她剛才是在裝睡。
葬禮佈置得極其講究,白花鋪地,綠草如茵,幾十把黑色椅子套上白色布套,整齊擺放在草地上,好像一群列陣的士兵。草地中央的墓坑邊,停放着一口色澤黝黑的厚重棺材,上面鋪滿素色鮮花,棺材朝外的一端刻一個「奠」字,金粉填塗,熠熠生光。
老太太生前信教,宋維銘請來江城最有名的牧師主持葬禮。牧師一臉肅穆地念完悼詞,又演說了一番神愛世人的教義,祝福逝者獲得神的垂愛,上天堂,得永生。
隨後是棺木入土的儀式,看到棺材緩緩抬起,向墓坑垂放下去,人群里頓時響起悲痛的哭聲、壓抑的啜泣聲,還有人哽咽地呼喚「奶奶」、「老夫人」……
抬棺的男人有十多個,除了宋維銘、宋景深,溫晴還看到了顧懷遠。顧懷遠也看到了溫晴,他遠遠對她點了點頭,表情哀痛肅穆。
棺木入土後,賓客們在椅子上安坐一會兒,再輪流去告慰逝者的親人。這時人群相對鬆動,氣氛也不再像剛才那樣凝重,開始有人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,還有殯葬工作人員領着幾位白髮蒼蒼的賓客去往休息室喝水、小憩。
溫晴舒了一口氣,往宋家人集中的地方尋去,想看看景瀧怎麼樣了。
景瀧這會兒正跟在宋景深身邊。剛才抬棺用不着他,但他也要隨行,後面的儀式一個也不能落下,一通折騰下來,他又累又渴,想喝口水也找不到人。
於管家忙着跟殯葬人員溝通相關事宜,其他人也各忙各的,景瀧一個人無聊呆坐在白布套着的椅子裏,看着一群人順次走來,挨個兒握住爸爸、姑姑、哥哥的手,說些他聽不懂的話。
忽然,一雙溫柔的手抱住了他的肩。他猛一回頭,看到溫晴正站在他身後,沖他溫柔一笑。景瀧開心地歡呼一聲,跳下椅子,一把抱住溫晴的腿。
「姐姐!我還以為你不來了。」景瀧開心過後又撅嘴,一臉委屈,「我渴了,哪裏都找不到水。」
溫晴從包里拿出隨身帶着的小水杯,擰開蓋子遞給他:「給你,慢點兒喝。」
景瀧接過水杯「咕咚咕咚」幾口喝完,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:「姐姐,我從來沒覺得水這麼好喝。」
溫晴苦笑了一下,摸摸他的頭,正要說話,就聽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:
「溫晴?我沒看錯人吧。」齊帆緩緩走過來,他臉上還掛着淚痕,眼裏卻滿是欣喜,「還真是你!」
溫晴覺得他的神情跟眼下的場合格格不入,很是替他尷尬。
「我來看景瀧。」溫晴簡短說了一句,就走向一旁躲開他。
「這些天你去哪兒了?我去F大好幾次都沒見到你,打電話也沒人接……」
「去哪兒跟你沒關係。」溫晴皺眉,「你都高三了,還不抓緊學習,成天找我幹什麼?」
「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?晚上跟別人出去約會了?」齊帆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問。
溫晴默了一會兒,突然想要透透氣,於是轉身向空曠處走去。
齊帆見她要走,急忙上前拉住她:「你別生氣,是我瞎猜的,我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,忽然被一股大力猛地拽開!
「我說怎麼不見人了,原來是躲在這兒勾勾搭搭……這可是你姥姥的葬禮!」宋維之痛聲斥責齊帆,而後轉向溫晴:
「溫晴,自打我們找你做了家教,齊帆的魂兒就沒了,三天兩頭往F大跑,也不知道你給他下了什麼藥,勾得他五迷三道,命都不要了!」宋維之怒目相向,像頭髮狂的母獅。
齊帆忙上前擋住溫晴:「媽,你冤枉她了,是我一直追……」
「我冤枉她?你什麼條件,她又是什麼條件,她不給你點兒甜頭,你能苦巴巴上趕着她?我看她就是想攀上你,像她小姨那樣……」
「我沒有。」溫晴平靜地說,「我沒你想得那麼……」
「你還狡辯!」宋維之火冒三丈,一個箭步越過兒子,一巴掌扇到溫晴臉上!
溫晴還沒反應過來就摔倒在地,一時眼冒金星,耳朵里嗡鳴一片,臉上火辣辣地痛。
「姐姐!」景瀧飛奔上來,抱住溫晴大哭,「二姑打我姐姐,二姑壞!二姑最壞!」
「……我沒事,景瀧不哭……」溫晴顧不上流淚,一邊安慰景瀧,一邊努力站起來。
「你的腿都破了,嗚嗚嗚……」景瀧哭着說。
溫晴低頭一看,膝蓋上果然有道血口子,難怪一使勁兒就鑽心的疼。
齊帆上前扶起她,蹲下身要幫她處理傷口,又被宋維之一把推開。
「你長不長記性!」宋維之罵道,「她這是苦肉計,扮豬吃老虎,專門勾引你這傻子!」
溫晴勉強站穩,低頭苦笑了下,牽起景瀧的手:「景瀧,我們走吧。」她要去休息室處理一下傷口,待會兒還要去醫院照顧小姨。
「我不走!我要二姑賠,賠我姐姐!」景瀧叉着腰,沖宋維之大吼。
「你個沒家教的東西!」宋維之抬起手臂想嚇唬景瀧,沒想到景瀧又喊:
「你怎麼不打你兒子?你兒子成天饞我姐姐,他比老鼠還饞!」
話音剛落,頓時有賓客側目看過來,雖說是童言無忌,但景瀧的話實在讓宋維之顏面無光。
「你再胡說!」宋維之揮手打來,溫晴連忙護住景瀧,雙目緊閉。
這時,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:「要鬧回家鬧,在這兒丟什麼人!」溫晴睜開眼睛,迎面看到宋景深那張冷峻的臉。
他還是早上那身黑西裝,此時看得出有些疲憊,但肩背依然挺拔,立在那兒像個從天而降的雷神,周身瀰漫着風雨欲來的凜然氣勢。
宋維之剛才被她推了一把,震得手臂生疼,氣也不打一處來。
「你這倒反天罡的東西,你有什麼資格訓斥我?」宋維之氣得發抖,口不擇言起來,「你吃宋家的飯、砸宋家的鍋,也沒見你猶豫過一秒,我教訓個外頭來的破鞋,你反倒跟我動手,你又是什麼好東西?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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