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徹 第二十章 蠱雕叟
第二十章 蠱雕叟
大雪山顛少有的晴空萬里，溫暖的陽光像是好客的主人迎接着這兩位來自遠方的客人。不，或許應該說是三位，因為那冷酷如冰的黑衣男子懷中，還抱着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，只是這女子絕美的玉顏，蒼白如紙，柔弱的嬌軀，寒冷如冰。
「你們終於還是來了。」蒼老的聲音從不遠處的一塊巨石上傳來。巨石之上，層層白雪掩蓋了巨石原來的顏色，遠遠一看，像是一處小小的丘陵。巨石上站着一個人，一個令聶逐風與凌瑞寒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人。
「師父？！」凌瑞寒與聶逐風異口同聲的震驚的叫道，然而，話一出口，凌瑞寒與聶逐風更是震驚的相互看向對方，他們，竟然是一個師父！
未待凌瑞寒和聶逐風從震驚中醒悟回來，又一個蒼老如夜梟般的聲音從他們的師父靈虛子身後傳來，「嘿嘿嘿嘿，靈虛子，你這兩個徒弟好不懂規矩，竟然不來向你見禮。」說罷從靈虛子身後轉出說話之人。
這次對於凌瑞寒和聶逐風來講已不是震驚可以形容，沒錯，這個聲音他們記得，那濃重的化不開的黑色斗篷，他們記得，記得他那「傑傑」的怪笑，記得他那恐怖的實力，當然，最讓他們刻骨銘心的，是遇到這個人之後，那噩夢般如墜地獄的生活。
「噬骨羅剎！」凌瑞寒目眥欲裂，恨不得將眼前這個惡魔一般的人物剝皮抽筋，挫骨揚灰。
沒錯，靈虛子身旁的那人，正是那曾向聶逐風下戰書的，噬骨羅剎。
接二連三的震驚讓聶逐風和凌瑞寒的腦子有些發懵，怎麼回事？師父……怎麼……我竟和逐風（瑞寒）一個師父？大雪山，師父，蠱雕叟，噬骨羅剎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？
看着沉浸在震驚中無法自拔的兩個人，噬骨羅剎「傑傑」怪笑道：「靈虛子，還不動手？」
凌瑞寒與聶逐風聽到此言，未及反應便各自挨了一掌，看着尚未收勢的師父，凌瑞寒和聶逐風更是蒙了。
強忍着劇痛，凌瑞寒一雙星目死死地盯住自己的師父，他開口：「師父。」話還未說完，迎接他和聶逐風的，是比剛才更加狠厲的一掌。
一切話語被迫咽回腹中，他們不明白，師父怎麼會想自己出手？難道師父受制於噬骨羅剎？不，他們絕對不信。師父靈虛子武功決不在噬骨羅剎之下，為什麼？為什麼會這樣？
思慮百轉千回，看不透師父對自己下手的理由，師父密集的掌風圍繞自己和兄弟身旁，聶逐風和凌瑞寒只是茫然的用本能躲避着師父的攻擊，然而，師父那注滿內里的手掌，卻總會封鎖自己的退路。
是啊，自己的一招一式都是師父教的，自己的躲避又怎能瞞過師父的眼睛？可是，為什麼？
被師父逼得節節敗退，凌瑞寒終於忍不住悲憤的質問：「為什麼？！師父！為什麼？！」
靈虛子攻勢一滯，僅僅是一滯，便又繼續攻向凌瑞寒與聶逐風。
眼見二人只有招架之力，無還手之能，聶逐風平靜地道：「師父，讓我們死個明白吧！」
靈虛子果真停了攻勢，站在他們兩步之外靜靜的凝視着他們，一如當年手把手教導他們武功，嚴厲卻又慈祥。
靈虛子靜靜地站在那，一頭鶴髮隨着山風輕輕飛舞，不怒自威的臉上，一雙看破紅塵的雙目此刻變得極其幽深。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曾經，那時，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師父還收了另一個徒弟，而另一個徒弟，竟是自己的好兄弟。
那時，在師父的言傳身教下，他們不僅學會了高深的武功，更學會了何為仁，何為義。他們學會了如何做人，學會了君子坦蕩蕩，學會了一切正義美好的東西。
天空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花，漫天飛雪將凌瑞寒和聶逐風拉回了現實，聶逐風問：「師父，告訴我們，為什麼。」
巨石上久久未語的噬骨羅剎此刻「傑傑」怪笑，「靈虛子，還是告訴他們吧，嘿嘿，畢竟師徒一場，嘿嘿嘿嘿。」
噬骨羅剎話音剛落，凌瑞寒與聶逐風明顯看到靈虛子臉上一閃而過一絲莫名的情緒，然而，那只是一閃而過而已，短暫到，凌瑞寒與聶逐風都不確定，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師父臉上的那抹情緒。
看靈虛子沒有要說的意思，噬骨羅剎「傑傑」怪笑道：「不如還是我來替你說吧，人老了，偏偏就喜歡講故事了，嘿嘿嘿嘿。」
然後，凌瑞寒和聶逐風就聽到了一個真實的故事，真實到，他們寧可這一輩子都沒聽到這個故事，真實到，他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笑話，真實到，原來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竟是一場徹頭徹尾得陰謀！
難怪師父從不讓自己說出自己是誰的弟子，難怪師父總是三天兩頭不見蹤影，原來，這一切都是陰謀，原來，這一切都是噬骨羅剎的安排。
早在十八年前，噬骨羅剎就得到了《上古秘技》殘卷，這殘卷中記載着通靈古玉的煉製方式，從那時起，噬骨羅剎就着手準備了這個驚天陰謀。
他先讓羅剎門同時滅了凌家和聶家，又讓靈虛子將凌瑞寒和聶逐風收入門下，為了不讓他們日後看出破綻，故意將他們分開兩處培養，十五年後，噬骨羅剎故意讓羅剎王走火入魔，好讓聶凌二人能夠殺了羅剎王為父母報仇。當然，噬骨羅剎自然不會那麼好心讓他們報仇，這，只是對他們試煉的開始。
從那以後，他們以為自己離開師父開始了一段新的人生，卻哪知，一直有兩雙眼睛看着他們的成長，安排着他們試煉的靶子。他們以為命定的人生，卻怎料是一場人為地安排。
一直到清風山上的對決，再加上來大雪山的重重阻隔，這一切，不過是噬骨羅剎和靈虛子的安排罷了，而百花谷主讓他們交給蠱雕叟的東西，也不過是個幌子，目的，也是將他們引到此處，經歷更加殘酷的生與死的試煉。因為，他們的武功越高，頭骨越是精純，這樣，制出通靈古玉的概率就越大。原來，他們二十多年的人生，不過是別人製作法器的材料。
真相大白，凌瑞寒冷峻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了一種情緒，一種，悲傷，絕望，痛苦，撕心裂肺的情緒。他面對着養育自己十五年的師父，不只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這個曾被自己視如父親的人。聶逐風此刻倒是淡然，或許，在看到師父突然出現時，他便料到了會是這種結局吧！
但是，他的內心真的能像表面上那樣淡然麼？當然不能！那曾是他敬之如父的師父，那曾是他視為再生父母的恩人，呵呵，原來一切都是陰謀，原來自己的人生不過是個笑話，呵呵，可悲，可嘆。
原來，一切不過是場單方面的棋局，而他們兩個，還有百年羅剎門，亦或是那些死在他們手裏的人，都不過是這局棋中的棋子。
聶逐風表面依舊淡然的問道：「那麼，所謂的蠱雕叟，也不過是個虛擬人物咯？」話雖問的淡然，但那極力掩飾的顫抖的語調揭示了他內心劇烈的情緒波動。
噬骨羅剎依舊怪笑道：「蠱雕叟？呵呵，蠱雕叟從來不是一個人，蠱雕叟，是我，和他。」說罷指着靈虛子。
深吸一口氣，聶逐風笑道：「難怪，難怪羅剎門的噬骨羅剎出現的那麼突然，原來，這不過是這棋局中的一招，呵呵，好招，妙招，佩服，佩服。」說罷，他仰頭，希望那即將奪眶的淚流回眼眶，呵呵，最親最近的師父，呵呵，竟是陰謀。
凌瑞寒一雙星眸更冷，他靜靜的凝視着靈虛子，接二連三的打擊讓他有些不知如何面對眼前這個仇人，亦或是恩人。自始至終便是一場騙局，自己卻還對自己的滅門仇人感恩戴德，呵呵，真是諷刺。
一切水落石出，靈虛子打破突如其來的沉默，「現在你們已經知道真相，到了地獄之後不要怨我。」說罷再次向聶凌二人發動攻擊。
是悲傷是絕望，亦或是痛苦或其它都已不再重要，聶凌二人木然的與靈虛子過招。然而，他們又怎是靈虛子的對手？面對靈虛子的步步緊逼，凌瑞寒和聶逐風只能節節敗退。
已不知吐了多少口血，身上的痛仿佛已經麻木了，寒風依舊呼嘯，飛雪依舊飄飄。靈虛子最後一掌同時打向凌瑞寒與聶逐風，二人避無可避，眼見着師父的雙掌在眼前不斷放大，可他們卻在無還手的餘力。絕望地閉上雙眼，清淚緩緩流出，此刻，二人的心裏卻突然釋然了。如此也好，若真是他二人戰勝了師父，試問，自己又是否下的去手？呵呵，這樣，也好。
預想中的死亡並未來臨，聶凌二人緩緩睜開雙眼，靈虛子的雙手正停在他們二人胸前不到一寸處，二人順着師父的雙手緩緩上移一直看向師父的雙眼。
「嘿嘿嘿嘿，下不去手了？老東西，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。」噬骨羅剎怪笑着道。靈虛子皺了皺眉，的確，以前的他心狠手辣，殺過的人不計其數，可是，如今，他卻真的下不了殺手。看着這兩個自己親手**出來的徒弟，恍然間覺得竟有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。此刻，他好像突然讀懂了那句「虎毒不食子」。
噬骨羅剎皺了皺眉，聲音陰沉了許多，「老東西，殺了他們。」
靈虛子仍是猶豫，這兩個孩子從五歲便被他收入門下，雖然當初只是為了製造通靈古玉，卻沒想到，十五年的朝夕相處，竟令他在快要成功之時下不了殺手。
噬骨羅剎的聲音更加陰沉，「難道你不想練成通靈古玉了？那無上的法力你不想擁有了？與天地同期的壽命你不想要了嗎？」
靈虛子注視着兩個徒弟的眼睛，無上的法力和無盡的壽命誘惑力無比巨大，但是，那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？自己，還是下不了手。
見靈虛子仍是下不了手，噬骨羅剎陰沉到極點的道：「看來，只有讓我代勞了。」說罷飛身撲向聶凌二人，然而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，本以為致命的一擊，竟被靈虛子攔了下來，兩人瞬間斗在一處，噬骨羅剎怒道：「老不死的，你瘋了嗎？！」靈虛子不怒反笑，「對，我是瘋了，我若不瘋，怎會和你一樣相信那不知是真是假的《上古秘技》！」噬骨羅剎怒道：「老東西，找死！」靈虛子也不答話，只是一招狠似一招的向噬骨羅剎身上招呼。
凌瑞寒和聶逐風今次算是見識到了什麼才是真正的高手，只見靈虛子與噬骨羅剎戰在一起，不一會就只剩兩道殘影。高手過招，天地為之變色。北風怒號，世界為之震顫。
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，靈虛子與噬骨羅剎本就旗鼓相當，這三天三夜兩人皆是竭盡全力，這是生與死的較量，二人身上已不知傷了多少處，都好似血葫蘆一般還在噴撒血液。
破曉，雪停。
眼見兩人都已體力不支，但靈虛子知道，決不能死在噬骨羅剎前頭，否則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，自己的兩個徒弟，非死不可。
抱着同歸於盡的念頭，靈虛子招招拼命，而凌瑞寒和聶逐風卻只能看着他們斗在一起幫不上忙。
噬骨羅剎求生，靈虛子求死。貪生的總是有所眷戀，求死的總是無所畏懼，實力相同的情況下，貪生的總是不如無謂的，於是，在一團血花爆裂處，靈虛子選擇了自爆其體，與噬骨羅剎同歸於盡。
望着一片血肉模糊，凌瑞寒與聶逐風不由得雙雙跪下，淚，再也止不住。
畢竟是撫養了他們十五年的師父，畢竟是他們視如父親的師父，最後的最後，原來他的死，仍會讓他們心如刀絞。
他們將永遠記得，師父臨死之前那聲：「好好活着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