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川熬好了安神湯,一口一口餵孟學儒喝了,見他眉頭舒展,藥效發作,心中安定,便守在孟學儒身邊,默默不語,其實他心中好似打翻了個調料鋪,酸甜苦辣咸,百味雜陳。
他和這孟學儒能一起在劉鐵嘴那裏聽書說,一個月風雨無阻,絕非偶然,甚至他們的志向都是一樣的,只不過孟學儒表現的外露,而江川則將那個渴望深深地埋在心底的最深處,不讓任何人窺見。
得道成仙,長生不老。
江川相信,這個世界有神仙,那些俗人不能見到的地方,有着傳說中的,飛天遁地,一心向道的修道者,那些人就是自己要追尋的。
上窮碧落下黃泉,不得長生誓不休。
儘管他年紀小,還有太多的力所不及,但是向道之心,從未改變。
但是今天,他的心情有一瞬間的掙扎,甚至變得混亂,因為他看見了和他一樣的同道,另一個苦苦追尋仙道的人的下場。
作為一個醫生,他不能騙自己,所以他清清楚楚的知道,這個孟學儒,是真的瘋了,為了求仙得道瘋了。一個過於執着的人,求而不得,最終落了一個瘋癲的下場。
他與他,又有什麼不同?
江川比他聰明,比他能忍,比他克制,可是這些都有極限,在他苦苦追尋十數年,數十年而不得的時候,他還能繼續這麼克制麼?他會不會也被自己的絕望壓榨,進而崩潰,成為一個瘋子?
成為一個瘋子,是他絕不能容忍的事情,比死亡都不能容忍。因為那意味着失去了自我,也失去了自由。
長生是為自由,為的是天上地下任我翱翔,為的是我想做什麼事,不會因為不可抗拒的外力而逼迫我放棄。
倘若失去自我,那麼生不如死,何況成為一個連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瘋子?
矛盾和彷徨齧咬着他的心,他離着第一次完全的自我否定,只有尺寸之遙。
驀地,他抬起頭,在孟學儒的褥子下面,露出了窄窄的一道書頁,他突然心中一陣衝動,輕手輕腳卻又飛快的一抽,把藏在床褥下的一本書抽了出來。
聚義廳上,被糖果安撫好的孩子正在抽抽搭搭的講述自己的經歷:「那一天,大王和大王們把我們留在那個山谷里,過了好久,都沒人來管我們。到了晚上,大家都好餓,都要出去找吃的,我們就分開了。我在角落裏找到了蘑菇,我吃了,後來就睡着了。然後我又吃蘑菇,一直吃,等到蘑菇吃完了,我又餓了,就一路出來。路上我遇到了另一個一起進來的妹妹,我讓她起來跟我一起走,可是她一直躺着不理我,我就自己走了。可是我怎麼都找不到路,走啊走啊,走了好幾天,才遇到這位姐姐,她給我吃的,是個好人,然後她就帶我來了。」
孟文敘靜靜地聽着這孩子顛三倒四的敘述,顯然這孩子出身貧家,就是在同年齡的孩子裏,也是沒見識的,口齒也不大清楚,當然,若非如此也不會有這麼大的毅力,獨自跋涉了幾天幾夜從荒郊野嶺逃生出來。然而孟文敘以二寨主之尊,聽着這些幼稚的話語,卻沒有半分的不耐,反而加倍留神,等他說完,才轉過頭去問管芳瓊道:「你說怎樣?」
管芳瓊道:「八九不離十。」
孟文敘道:「你也認為,那山神,已經消失了?」
管芳瓊道:「我倒認為,有沒有那山神,還在兩說呢,可能是這些年雷霆耀一直欺騙……」
孟文敘伸手阻止,道:「這個不必說了,你來得晚,沒有見識過,當年我……」說着臉色一抽,顯然想起了恐怖的事情,不過隨即道。「正因為我見過見過這山神,我才覺得這孩子的倖存說明問題,這麼多年,你幾時見過祭品有過活口?都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剩。何況這孩子出來的時候,還看到另一個孩子,雖然可能是餓死了,但是屍體還在,就算是一個沒死是僥倖,那另一個呢?一共不過兩對童男童女,至少有兩個沒被吃掉,這說明什麼?山神,嘿嘿,那山神,難道是長生不死的麼?」說到最後,他忍不住眉飛色舞起來,道:「那雷霆耀的倚仗只剩下山神而已,如今山神既死,他還有什麼威風處,哈哈,哈哈哈……」說着哈哈大笑。
管芳瓊道:「要不要立刻停止雷霆耀的治療?」
孟文敘道:「慢來,謹慎為上。還要再試探一番,咱們還存下多少孩子?」
管芳瓊皺眉道:「總有二十來個。」說的時候,流露出不滿神色。
孟文敘道:「今天晚上,你偷偷地把所有孩子送到雷煙谷去,給每人五日的乾糧,告訴他們,能從谷里活着出來的,有一個算一個,有家的送他們回家,沒家的給十兩盤纏,來去自由。哼哼哼,倘若這一回要是大部分孩子走出了谷,雷霆耀,你的死期便到了。」說着露出興奮的神色,突然又道:「別都送去,這樣,留下兩對,萬一要是判斷失誤了,還要按照原計劃行事。嗯,就留下年紀最小,走路不利索的那幾個吧。」
管芳瓊悻悻道:「怎麼會有失誤。」話雖如此說,但是她還是領命而去。
江川顫巍巍的把那本書翻開,只見上寫着四個大字《九天大法》,他心中一陣翻騰:想必這就是讓孟學儒練瘋了的那本法書了。這真的是一本法術麼,還是跟江湖上那些雜書一樣是騙人的把戲?
理智告訴他,這絕不是一本真的道家仙法,一目了然,真的仙法會把一個好人練瘋了麼?他自嘲的笑了笑,用盡所有的自制力把思維從這本書中引開,一甩手,就要將它放回到床鋪下。
然而就在這一瞬間,江川愣住了,心臟幾乎停止跳動——任何東西都可以騙他,但他那雙靈目不會騙他,那書冊中,閃着一層朦朧的寶光!
真的是書冊中,那寶光絕非是書冊本身發出來的,而是從扉頁當中,發出一種動人心魄的光芒。
他輕輕地在那張扉頁上一捻,入手的感覺告訴他,這扉頁比旁的,至少厚兩倍!
難道是夾層?
江川心思電轉,百念交集,怎麼辦,把這本書據為己有麼?但那是二寨主的兒子,他的東西自己怎麼能動得?那不動呢,數年來朝思暮想的機會到了眼前,若是失之交臂,可能就是一輩子的遺憾了……
究竟是拿,還是,不拿?
「賢弟?」
江川猛地驚醒過來,只見床榻上的孟學儒已經醒了,剛才焦距中那種迷離已經散去,顯然神智已經恢復了,這時望着自己,流露出曖昧的笑容,仿佛是把自己暗自意淫的老闆娘介紹給朋友一同觀賞的小流氓。
江川捧着那一冊書,有些不知所措,倒是孟學儒很大方的一揮手,道:「入迷了吧?咱倆是一個道兒上的,看到這樣的寶書會痴迷也是正常。」突然笑道,「你沒有這種秘籍吧?」
江川道:「沒有,還是大哥有本事,我是上天入地的找過,死活找不到。前兩天我見到一本《逆天八卦功》,猶豫了半天,可是要一百兩銀子,我哪裏買得起,終於還是放棄了。」
孟學儒哪裏知道江川是信口胡柴,道:「賢弟,這我就要批評你了,咱們向道之人,錢財乃是身外之物,為了修道,怕什麼貴?就是把自己賣了也要買啊。不過也好,那些書多半不真,是騙人的玩意兒。就算是真的,也不是上品,修習起來慢吞吞的如同老牛。只是我這本厲害了,一年龍虎金丹,兩年元嬰出竅,三年羽化飛升,端的是並世無雙!」
江川覺得自己的表情都要維持不住了,三年羽化飛升?三個月就要發瘋還差不多。但也不能和這個痴人多說,只是點頭應是。
孟學儒道:「賢弟,咱們也是有緣,這本書你拿去抄錄吧,明天,哦,後天還我就成。」
江川訝道:「你還真信得過我?」
孟學儒哈哈大笑,道:「這個山寨可是我爹的地盤啊,你能飛到天上去?只管抄錄,到時候你既是個聰明人,想必不會不還的。」
江川一拱手,道:「恭喜公子回復清明。公子能清楚的想到這一步,小人也可以放心的拿二寨主的賞錢了。」
孟學儒笑道:「那個自然,何況我已修煉到大乘境界,你就是真的會飛,我一動動小手指頭別說逃走,就是地動山搖,河水倒流,也是輕而易舉,你區區凡人,又何足道哉?」
江川:「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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