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晚,克拉又做了一個噩夢。
夢裏她拿着一根點燃的蠟燭來到一個幽靜的房間裏,房間的書櫃裏放了很多本書,她耐心地一本一本拿下來,又一本一本地扔向窗外。房間的顏色慢慢變成一種幽綠,克拉莫名得越來越着急,把蠟燭放在書桌上,在桌面上找起來。
終於,她找到了一本科學書。把蠟燭拿近,翻開,裏面出現了一雙晶亮的眼睛,眼睛一邊蠕動,一邊眨着。克拉驚慌地扔下,往後退了幾步,這時,眼前出現了一個男人,他的頭頂光溜溜的,很像一個**裸的人球。男人只有一個眼睛,長在腦門上,他幽幽地盯着她,然後猛地把臉貼在書桌上那本滿是眼睛的書上。
慢慢的,他抬起頭,臉上佈滿了黑白相間的眼睛,克拉驚恐地靠在書柜上,滿臉眼睛的男人沖她咧開嘴,越來越大......
「啊!」克拉一應而起,滿頭大汗。
鬧鐘已經響很久了,看看時間,快七點了,她慌忙穿衣,胡亂地把桌面的東西塞進書包便匆匆跑下樓去。
漱口時,徐謹下來了,她在衛生間門口問道:「克拉,你的自行車沒騎回來嗎?」
自行車?克拉拿着牙刷的手動作慢下來,昨晚的一切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
「我看院子裏沒有。」徐謹又說。
「不見了。」克拉含糊地說,可不想把昨晚驚心動魄的一幕告訴徐謹,無論徐謹有什麼反應,她都不想知道。
徐謹驚訝地說:「被偷啦?」
這口氣和表情更像在懷疑那麼破的單車也有人偷,克拉快速把嘴裏的泡沫衝掉,然後隨便擦了擦臉,冰冷的水立刻讓她感覺精神了不少。
「我送你去學校把,這麼晚了。」徐謹就要上樓拿鑰匙。
「不用不用。」克拉提着書包衝出去,「我打的去,太麻煩了。」
「錢,錢,你身上還有錢嗎?」徐謹追出來問。
「有!」她已經跑出很遠了。
冬天的早上像黃昏一樣灰暗暗的,因為偏僻,克拉跑了很遠的路才打到一輛棚頂都有些塌陷的三輪摩托車。
那司機是個熱心腸,他好像一副了如指掌的樣子說:「遲到了把?」克拉含糊地「嗯」了聲,這司機就像失心瘋一樣往前沖,簡陋的三輪車硬是被他開得像跑車一樣。
克拉緊緊抓着兩邊的鐵杆,嚇得大氣不敢出,這時真想和他說一聲:「師傅,我不急了。」
還好這時的車輛不多,不一會兒,這輛衝動的三輪車就以驚人的速度停在了校門口,她一下車就想吐----這速度真是太快了。
司機一臉得意地說:「還好你碰上了我,快進去吧。」
克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矛盾地沖他以感激一笑,付完錢便朝校園猛跑。
剛跑到教學樓下,就聽見杜蘇蘇的聲音:「克拉,這裏。」
克拉停下來張望,才看見在花壇旁揮舞掃把的杜蘇蘇,這才想起今天值日,又往那兒看,安東不在。
「快點,拿掃把。」杜蘇蘇大喊道。
杜蘇蘇的吼聲總能像馬達一樣牽動人的神經,克拉趕緊往樓上跑。
小掃把都沒了,她只好挑了一把竹掃帚,這竹枝拉茬的大東西着實不太好掃地,剛起身要走時看見安東走進來。
她頓時慌了神,可也馬上鎮定下來,正想立刻對這位恩人露出笑容。「恩人」卻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。於是,在他身後的嚴浩接受了這個微笑,他似乎有些受寵若驚,回應了一個更熱情的笑容。
「今天你值日?」嚴浩停了下來,順勢擺出個悠閒男模的姿勢。
克拉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,勉強維持笑容點點頭,然後拿着掃把迅速從「男模」身邊往外走。
想着安東應該也會出來值日,克拉走得很慢,到樓梯口時索性蹲下來把好端端的鞋帶拆開重新繫上。
「喂,你們兩個跟我來。」
才蹲下就立刻抬頭,素有「瘋狂獅子」之稱的教導主任朱聰站在克拉身後,兩隻小眼睛射着銳利的光芒,克拉瞬間感覺身上一陣冷氣。
「跟我來吧。」
他又朝左邊說了一句,然後走在她前頭,克拉往左望過去,正是安東。
頓時,她像中獎一樣欣喜起來。
下了樓,「瘋狂地獅子」那狂亂的頭髮在風中飛舞,而碩大的身體絲毫不影響他矯健的步伐。克拉慢騰騰地走着,然而安東始終跟在後面,絲毫沒有想和她並肩走的意思。
「快一點可以嗎?」「獅子」轉過來不耐煩地說了一句。
克拉嚇一跳,馬上加快腳步,接着像個貼身丫鬟一樣跟在他身後。不一會兒,他們到了目的地。
真的是中獎了,她望着眼前偌大的植物園。
朱聰邊開鐵門邊說:「兩個人把這裏面清理一下,爛樹葉之類的裝那個桶里倒掉。」
植物園看起來非常荒涼,好像很久沒人來過似的,滿地的樹葉夾雜着來不及化掉的雪。
「只要掃掉枯枝和樹葉就好了。」他用輕巧的語氣說,「注意別弄壞了植物,走的時候別忘記鎖門,鑰匙拿到我辦公室。」
「好。」克拉的願意完完全全暴露在臉上。
「瘋狂地獅子」對這樣神情十分滿意,他拖着肥大的身軀四處張望了一會兒,接着踩着「咯吱咯吱」的雪走了。
「可能你還不熟悉他,他做事總要求完美,看來我們這次......」
克拉主動攀談起來,可還沒說完就見安東大步朝園子中的一棵大樹走去,很是奇怪地看着他。
樹旁有一堆厚厚的葉子,只見他彎腰,輕輕撥開幾片葉子,小心地捧了個東西在手裏。
這時,克拉聽見一聲輕微的鳥叫,吃驚地看着他手裏那團毛茸茸的東西,走過去:「是什麼?小鳥嗎?」
見克拉走過來,安東的身體又有些僵硬,他直直地把手遞過去,長長的手臂成功隔開一段距離。
這是一隻沒有尾巴的小鳥,褐色的羽毛被凍結成一團,身體瑟瑟發抖,眼睛微睜着,但依然可以感覺得到它的驚恐。
「好可愛。」克拉不禁伸手去摸,看那可憐的模樣惋惜地想,一定是受傷飛進來的,說不定呆了一晚上,這兒多冷啊。
可還沒碰到,安東就迅速把手縮回去了,然後手掌微微攏了攏,一聲不吭地掃起落葉來。
克拉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,然後悻悻地縮回去,不滿地嘀咕道:「切,小氣。」
這抱怨非但沒有讓他難為情,反而走得更遠了些。這個白痴,克拉不由地撅起嘴,也悶聲掃起來。不過好在經過昨晚的事,克拉對安東這舉動雖說不上理解,但也不再驚訝了。
在兩人默默掃着落葉時,天又下起了微雪,空氣里飄落許多點點白色,純白的植物園這時候看上去美極了。
克拉忍不住一直用餘光瞄向那個刻意離得遠遠的男孩,他的臉色無比莊重,就像在完成一個極為重大的任務,可目標只不過是一些雜葉雜枝。
可握着小生命的右手卻顯得溫柔無比。
昨晚的疑問還沒有找到答案,今天又增加一份好奇,克拉還從沒見男生對動物這麼有愛心,要是被沈定那些男生發現,把這鳥當場烤了都有可能。
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?
克拉瞟了瞟那張毫無表情的臉,理智告訴她得慢慢來。於是,像篤定了什麼信念一樣,她朝手心哈了一口熱氣,也埋頭掃起落葉來。
裝垃圾那會他們終於靠近了,克拉蹲下來收拾落葉時,發現安東手中那隻小鳥的眼睛睜大了一些,仿佛更精神了,高興地說:「它看起來好多了。」
本以為安東又會不理會,可沒想到那張僵冷的臉出乎意料地也露出了點笑意,他看了看自己的拳頭,語氣溫和地說:「我想它會越來越好。」
他的笑很好看,即便非常淺,好像馬上就會消失一樣。
克拉看愣了神,正想再說點什麼,瞬間,安東的笑真的就立刻消失了,他惱怒地蹙起眉頭,看起來生氣極了。
克拉站起身奇怪地看着他,餘光突然瞟到植物園外面的馬路對面站着個人,定眼望去,竟是喬西。
沉鬱的天空像深不見底的渾水,而喬西的表情同樣深不可測。很奇怪,每次看到他都是溫文爾雅的樣子,臉上的微笑也如春風一樣,可今天的笑容卻有別樣感覺,仿佛帶着點詭異的氣息,特別是風吹起他額角的頭髮擋住了一隻眼睛。
安東沉着臉提桶出去了,然而喬西還是一直望着克拉的方向。她環顧周圍,並沒有其他人啊,納悶道:難道在看我?
雖然在校園裏經常看見,可他們一點兒也不認識,上次喬西跟杜蘇蘇打招呼也沒看她,今天怎麼......正想着,又發現喬西已經走了,想必根本不是在看自己,克拉不由因為剛才的自戀不好意思起來。
不一會兒,安東來回了,他的臉有種無法靠近的嚴肅,這副模樣讓克拉有點膽怯,只愣愣地看着他掃地、裝葉,這一系列倉促的動作有點像電影快進,也不知他在着什麼急。
幾趟過後,地面很快就乾淨了,等安東放下桶,克拉便拿着剛才教導主任給的鑰匙去關鐵門。上面的鎖有點生鏽,她很用力才拔出鑰匙,手指也同時留下了幾痕黃黃的鏽印。
無意識地舔着手指上的鏽印,轉過身,安東帶着那隻小鳥早就不見影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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