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香苑內一片靜悄悄的,只聽得到綠珠扯開了嗓子的大哭聲。
內室,一片狼藉。
滿地的碎瓷片子,桌子少了角、椅子缺了腿,就連幔帳都被扯下來扔在了地上。
滿地狼藉中,卻有一個人在大口、大口的香甜的吃着糕點。
仿佛這周遭的狼藉都不存在一般,一點也沒有影響她的心情,更沒有影響她的食慾。
這個人不是別人,正是阮青鸞。
一個被眾所周知的被鬼上了身、魔怔了的阮二小姐。
方才的一番瘋狂的大吵大鬧耗費了她不少的體力,接下來她還有一大場的好戲要演,那也是一場需要大量體力的力氣活呢。她必須的瞅着這個空隙里趕緊補充一點,力求把接下來的大戲唱的圓滿了。因為,方才的開場只是個前奏,接下來的這一場才是壓軸好戲呢,觀眾里有她十分在意的人啊。
看到赤丹抹着眼淚進來,阮青鸞把最後半塊芙蓉糕塞進了嘴裏,順手又把盛糕點的盤子砸碎了,和那些碎瓷片子混在了一起。
一邊嫻熟的砸着磁盤子,阮青鸞一邊閒閒的問道,「都通知到了?」
如此一副違和的場面,赤丹卻一點也不吃驚。
「是,按照二小姐的吩咐,奴婢和綠珠兩個都走了一遍了。」赤丹一邊小聲的說着,一邊小心翼翼的繞開了地上的碎瓷片子,來到了阮青鸞的身邊,心疼的蹲了下來。
「現在阮家各房各院裏都知道大小姐魔怔了,都打發了心腹的人跟着來探聽動靜呢,相信一旦松鶴堂那邊有了動靜,各方各院裏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子們都會忍不住的。現在,綠珠在院門口守着呢,一見着老夫人的影子就會送信的,二小姐儘管放心的先歇息一下吧。」
一邊說着,赤丹一邊輕輕的為阮青鸞捶起了腿來,眼淚『噼里啪啦』的都掉在了阮青鸞的腳面上。
「二小姐這個法子好是好,就是太遭罪了。剛才只是小鬧了那麼一場,您的裙子都刮破了呢,差一點就傷着您的腿了,奴婢們看着心疼啊。現在沒有外人,您要不要先去榻上躺會?奴婢這就去收拾一下。」
「不可!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!不對自己狠一點,怎麼能騙過那個老成了人精的老夫人呢?」
阮青鸞輕輕的拍了拍雙手,輕鬆的拍掉了手上沾的一些點心碎屑,臉上沒有一點的痛苦之色。
「王老夫人可不是飛揚跋扈的嚴氏,更不是整天就知道裝小白花博取好名頭的阮雲俏。若是咱們一旦有了取巧的心思,很可能就會弄巧成拙,失去了取信於老夫人的唯一機會。」
「小姐,……」赤丹心頭酸澀不已,眼淚忍不住的留的更凶了,聲音哽咽着根本說不出話來了。
「好了,好了,」阮青鸞拍了拍赤丹的手,「如今已經是最好的情況了。你們可曾見到九曲那個丫頭?」
「沒、沒有,……」赤丹抽抽搭搭的搖了搖頭,突然又着急了起來,緊緊的抓住了阮青鸞的手,「九曲那丫頭心腸直,心裏藏不住事,不、不會被老夫人看出什麼破綻來吧?若是她說錯哪怕半句,二小姐的這番籌劃就要白費了,這份罪也就白受了啊,……」
阮青鸞卻頗為自信的搖了搖頭。
她相信九曲。
她相信九曲的剛烈,她相信九曲的忠誠。
上一世的時候,就是這個九曲寧死不屈,為了她不替嚴氏往她這個主子身上潑髒水,寧可選擇了自盡也不肯違主的。
眸光一閃,阮青鸞堅定的說道,「九曲雖然是個直腸子,但是她肯聽話,我已經反覆叮囑過了,多餘的話不准多說一句,這事她不會出了紕漏的。」
赤丹一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,卻被阮青鸞擺手阻止了。
「好了,」阮青鸞決絕的說道,「雖然九曲現在還沒回來,咱們不知道她到底漏沒漏馬腳。不過事到如今,我們已經沒有了退路,只能背水一戰了。到時候老夫人來了,咱們見機行事就是了。」
「是,奴婢記住了。」
赤丹答應了一聲,神色也漸漸的堅毅了起來
主僕二人剛剛商議妥當,就聽到梅香苑的大門口傳來了動靜。
隔着整個院子呢,綠珠傷心的哭嚎聲也傳了進來,「二小姐啊,苦命的二小姐啊,您,您這麼怎麼了啊,這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這樣了啊,夫人啊,您在天之靈一定要庇佑二小姐啊,……」
綠珠示警。
阮青鸞一直等的人來了。
嘴角輕輕一扯,阮青鸞推開了赤丹的手,輕輕的說道,「人來了,咱們也該準備起來了。記住我的話,萬不可露了馬腳,這一次絕不能前功盡棄!」
說話間,阮青鸞已經動了起來。
輕輕的抬手用力的揉了揉本就凌亂的一頭青絲,緊跟着又是『刺啦』一聲把自己身上的夾襖衣襟扯開了一個大口子,反身探手靈活的拾起了一個枕頭抱在了懷裏。
然後,不顧滿地狼藉的碎瓷片子,阮青鸞又遠遠的甩掉了一隻繡鞋,連滾帶爬的爬到了牆角蹲了下來。
隨着腳下上小腿上滲出了鮮血,阮青鸞那原本清亮的眼神也迅速的被一片混沌所代替。渙散的眸光盯着門外,仿佛在害怕着什麼,就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,隨時準備着跳起來逃跑一般。
看着這個樣子的二小姐,丫頭赤丹剛剛努力忍住的淚水又控制不住的涌了出來。
雖然她已經知道這是二小姐故意做出來的樣子,可是二小姐如今的處境卻比她現在的樣子也好不到哪裏去啊。
二小姐生母早逝,生父偏心,府里的老夫人是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泥菩薩,繼母以前還能表面上做做樣子,如今卻毫不顧忌的做出了那樣的事情來,大小姐如今就是四面楚歌,如果再不想辦法自救,就只能等着被她們吃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。
綠珠越想越心疼,眼淚『噼里啪啦』的滴在了地上,讓她的眼前一片模糊。不用刻意去裝,這個丫頭整個人就已經被一股子濃濃的哀傷籠罩了。
阮青鸞更是迅速的進入了自己的角色,聲嘶力竭的大吼了起來,「出去,出去,你們統統否我出去,……,饒了奴婢吧,求求您就饒了我的一條命吧,救命啊,救命啊,……」
王老夫人喜歡清靜,她的松鶴堂位於寧遠侯府最安靜的地方,和阮仲澤以及她的幾房妻妾、女兒們的院子隔着一個大花園子呢,離着梅香苑最遠。
因此,當王老夫人帶着嚴氏以及唐嬤嬤她們趕到梅香苑的時候,已經得了信的阮雲俏扶着丫頭姚黃的手趕到了,和她差不多同時趕來的還有各房各院的主子們以及她們的丫頭、婆子。
阮仲澤有一妻兩妾,二子四女。
正室原配是赫連王朝開國元勛楚國公府的嫡出小姐,也就是阮青鸞的生母,生阮青鸞時難產而死,身後就留下了阮青鸞這唯一的一點骨血,如今已經十四歲了。
嚴氏是阮仲澤的繼室,是東平伯嚴家的小女兒,為阮仲澤生下了三小姐阮雲俏和嫡子阮方仁。
三小姐阮雲俏只比阮青鸞小上十個月,如今也是十四歲了,阮方仁今年也十二歲了,已經搬出了內宅,去了寧遠侯府的前院居住。
二姨娘李氏是寧遠侯府家生子,原本是阮仲澤的丫頭,在他沒有正式娶親之前就已經收了房的,為他生下了庶長女阮採薇之後,由剛進門的夫人楚氏做主抬了姨娘的,阮採薇如今已經是十五歲了,剛剛行過了及笄之禮。
李氏年長色衰,和阮仲澤早年的情分早就磨沒了,她們母女只得把着嚴氏過日子,李氏在嚴氏面前從來都是低眉順眼的,大小姐阮採薇雖然比阮雲俏大了兩歲,卻處處看着她的眼色行事,從不敢違拗半分的。
在阮仲澤的妻妾之中,三姨娘趙氏是最漂亮的,更是一口氣未他生下了一對雙生兒女:四女兒阮悠華和庶二子阮方義,如今也都十三歲了。他們母子三人頗得阮仲澤的歡心。
可惜的是這趙氏的父親只是一個小小的六品文官,根本無法和東平伯付相提並論的。因此,這趙氏雖然貌美又有一雙兒女傍身,卻一直被嚴氏轄制着抬不起頭來,若不是她那一雙兒女是在嚴氏立足未穩之際就生了下來,怕是那一雙孩子根本就無法來到這個世的。
為此,四小姐阮悠華也不受阮家上下待見,養成了一副畏畏縮縮的性子,極少開口說話的,兒子阮方義也是個綿軟的性子,和他外公一樣喜好讀書,一點也不敢搶了弟弟阮方仁的風頭。
嚴氏在寧遠侯府掌家十幾年來,把阮仲澤這兩房妾室和她們的子女都管理的服服帖帖的,正式的場合很少見到她們的身影的。
二房和三房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和庶女,平日裏是不敢這麼明目張胆的出來看熱鬧的,這一次是打聽着松鶴堂的老夫人都被驚動了,這才敢穿戴整齊了了一起過來的,嘴裏說着是過來看有什麼能幫上忙的,實則不過是想正大光明的看個熱鬧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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