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飯,陳揚不怎麼說話,也不在堂屋坐,就杵在廊下站着,看小麥幫着收拾碗筷和洗碗。春生陪在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。
伙房裏終於忙得差不多了,王氏悄悄地拉着小麥到一邊,問她道:「小麥,跟娘說,你婆婆那還好說話嗎?」
小麥有點不適應娘的這般親近,尤其看到她那還油乎乎的手,越發想把手縮回去。
「挺好的,娘你別擔心。」
「哦,這個我倒真不擔心,你是個實誠孩子,老實又勤快,哪個大人不喜歡呢?小麥啊,你出嫁前娘和你說了那麼多,可別忘記了!你呀,多勸勸秀才女婿,帶着你們一起去縣城裏住,倒時候你也好有空多去看看你大哥……」
小麥一聽又來了,就乾脆低着頭不說話。
說了好一陣,見小麥也沒個反應,王氏也就當她是聽進去了。「那,秀才女婿,一直都是這樣?」她往外努了努嘴,「不愛說話也不愛笑?」
小麥也順勢往外看。陳揚站在廊下,不時往伙房看一眼,兩隻手背在背後握成拳,腳下也不時地挪個一兩步。
他這是不耐煩了,等着她快點回家呢。
「嗯,差不多吧。娘,我得回去了,我婆婆還等着我——去幹活呢!」
小麥想了想,這個理由娘應該能接受。鄉下人活多,幹活是正經事。
「幹什麼活,今天你回門,怎麼着也要休息一天,不能幹活的!」王氏眼睛一瞪,極快地說道。
「也不是什麼重活,就是在院子裏拔拔草,晚上做做飯——」
「那也不行,女人一輩子就回門一次,就該你坐着等着吃才行!」
小麥實在不想跟娘說下去了:敢情剛剛洗菜剝蒜收拾洗碗都不算幹活是吧?
她估計,如果娘真把她留下了,下午也會吩咐她去打豬草撿柴火的。
她走了三天,家裏的豬草打得怎麼樣了?豬食呢,誰來煮的?
「娘,我真要走了,有空我再回來看你!」說着小麥掙開她娘的手就往外走。
王氏「哎哎」了好幾聲,見小麥不理她,也跟了出來。
小麥一出現,陳揚就立即看了過來,用眼神詢問她可以走了嗎,小麥點點頭。
然後,她明顯地看到陳揚鬆了口氣。
陳揚攜了小麥去堂屋跟幾個長輩告辭,周奶奶倒是沒說什麼了,周大勇笑呵呵地送出了屋子,小米冬生跟着王氏站在院門旁邊送,春生照舊把他們送到了屋外的小路上。
看到他們要走了,小米故技重施,又沖了過來,跟上午一樣地熊抱住她姐的腰,瓮聲瓮氣道:「姐,我去你家睡好不好?姐夫以前說過的,我可以去的——」
「小米你這個死丫頭,還不趕緊給我回來!」王氏見了,立即衝出院門一聲吼道。
「我不回,我就要跟我姐去她家!」
「你不回來誰去打豬草,誰去餵豬?!你想累死你娘我啊!」
牽涉到累死長輩了,小米知道再耍賴不得,只好慢慢鬆開手,可憐兮兮地聳着肩膀低着頭站在路邊抽泣起來。
姐姐嫁人了她才知道,原來姐姐以前是那麼的累!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兒!她再也不能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了,再也不能玩到天黑等着姐姐來叫她回家吃飯了!
嗚嗚,雖然才三天,可這日子真難熬啊!
冬生見狀,也趕緊衝過來站到他最喜歡的二姐旁邊,陪着一起「抽泣」。
他知道,只要他也跟着哭,娘就不會罵二姐了。
冬生假模假樣地一邊「哭」還一邊跟大姐和姐夫揮手,心想你們快走吧,你們走了我二姐就不會哭了!
小麥心裏哭笑不得,滿是無奈,只好跟在陳揚的身後往新家走去。
後面的小米看姐姐姐夫果然就這麼走了,哭聲更大了。
小麥走了一段回過頭去看,隔壁的大牛和二牛走了出來,正在安慰小米呢!她想了想又覺得好笑:小米這丫頭是個厚臉皮的,還是個不吃虧的,肯定不會跟她以前一樣,家裏叫做什麼就傻傻地去做,從來也不知道叫聲累叫聲委屈。
陳揚也回過頭來看小麥,板着臉苦惱地輕聲道:「那個,我對着你奶奶笑不出來——」
小麥「噗嗤」一聲笑了,輕聲回道:「我也笑不出來!」
陳揚終於笑了,露出了一排大白牙,還第一次在不是特殊情況下牽起了小麥的小手,放柔了聲音道:「走吧,我們回家!」
小麥也笑彎了眼睛,跟着道:「嗯,我們回家!」
時間過得飛快,到了十月初陳揚必須要去縣學報到的時候,陳家的小院子裏已經發生了不小的變化。前院就如胡氏所設想的,牆角種上了薔薇和月季,院子裏還有十來株桂花和木槿,井邊放着兩盆水仙,而在兩間正房和兩間廂房前,都各種了一棵石榴。
當然,這會兒這些還大多是樹苗,要等着桂花十里飄香,石榴花紅艷枝頭,起碼得等到明年。
後院則被小麥整整齊齊地整出了四畦地,每畦中間又用小溝分成了一塊一塊。最左邊的一畦全是辣椒,現在辣椒是最盛的時候,下面掛着紅辣椒上面還在開着白色的小花兒,一個個的小青辣椒還在努力地往下冒頭;中間的一畦雜些,這一頭是一小片空心菜,再過去是幾十架豇豆;另外一畦里四周種了韭菜,中間種了胡蘿蔔,小白菜等等;還有一畦空着,小麥準備種白蘿蔔大白菜的。整個菜地一眼望去,錯落有致,儘是讓人喜悅的收成。
小麥為了這片菜地可謂是嘔心瀝血。從翻地到播種,她一點點地摸索嘗試,手磨出了繭子,鋤頭都用壞了兩把。好在謙虛好學的小麥有個好師傅,隔壁的張奶奶。
那張家也是外來住戶,所以跟陳家一樣住在這山腳下。張家人操着外地口音,村里也不愛跟他家打交道,慢慢的跟陳家一樣,也被邊緣化了。
小麥跟他家相熟,還得感謝冬生這個調皮鬼。回門過了陣子,小米自己帶着冬生過來玩了。小米機靈嘴甜,冬生活潑聰慧,哄得胡氏歡喜不已,連連邀請他們經常來玩。小米見識了姐姐家的無拘無束和好吃好喝,哪裏還知道客氣兩個字怎麼寫,自然是三天兩頭地跑。後來據說是被奶奶逮着揍了一頓,才把三天兩頭改成了六七天兩頭。
小米和冬生一來,陳家的院子裏就滿是歡笑。一天冬生在後院外看到了一個比他小點的小丫頭,正流着鼻涕眼巴巴地看着他們玩笑,一時大哥哥心態爆發,拉着她進了戰團。後來一問才知道這就是那張家的小孫女。
小麥由此跟張家熟悉了起來。張家還有一個大點的小孫子,比小米小一點兒。兄妹倆自從跟小麥家熟悉了以後,有了地利優勢,才是真正的三天兩頭地往陳家跑。冬生來了呢就跟冬生玩,冬生沒來呢就乖乖地跟在胡氏和小麥身後玩。
小麥後來才知道張家奶奶是個種菜高手。以前他們家就是隔壁安水縣附近專門種菜賣的,後來得罪了人,不得已才搬到這裏來。她家來得早,分了些田地,唯一的兒子又會木匠活兒,平時也是吃喝不愁,才沒辛苦種菜賣了。看到小麥這麼有心想學,那張奶奶也是閒得無聊,就常常過來跟胡氏聊天,順便指導小麥種菜。
要說這幾個月來最高興的,莫過於胡氏。她好像整個人都跟小麥那地里的菜一樣,一點一點地茁壯成熟了起來。現在的胡氏身子康健不少,也不再終日關在房裏繡花,不時出來曬曬太陽跟孩子玩跟鄰居們聊天,日子過得無比愜意。
到了這個時候胡氏才發現自己以前是多麼愚蠢:緊緊地把自己鎖在一個牛角尖里不出去,別人自然也進不來,白白浪費了這麼多年的好時光!
現在小米和冬生兩個機靈鬼時常過來陪她說話,還有張家的兩個孫子孫女,都是聰慧懂事的,看着他們童言童語嘰嘰喳喳的,她每天都要多吃一碗飯。
如果想做針線呢,還有小麥的小姐妹桃子。桃子自從第一次來小麥家看到了胡氏的針線,就再也不想走了,硬磨軟泡地拜了胡氏為師,也時常過來找胡氏一起做針線。
漸漸的,村裏有時候也有人過來串門了,找胡氏一起做針線的,還有不好找秀才公幫忙,知道胡氏其實是個好說話的,就來找她幫忙寫封信的,或者就是來打個招呼說說話的,林林總總什麼都有。
胡氏現在一點兒也不覺得村里人粗鄙,反而覺得他們實在,有什麼說什麼,也都生動有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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