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eadx; 當回到住處,太陽已高高掛在空中。
站在出租房樓下熙熙攘攘的大街上,孟凡看着涌動的熱鬧人潮,心中總覺得似乎少了些什麼。
「嘟……」
只剛剛響了一下,原是裝在口袋之中的手機便已被孟凡取出。
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個陌生的號碼,孟凡不由苦笑。原來,少了的,是那個每天下班,都會給自己打電話的人。
他接通了手機,放到臉側:「你好,哪位?」
「是孟凡孟警官吧?」
一個清麗的女子聲音從聽筒中傳來,孟凡第一時間從記憶中搜索到了這個聲音的主人:「沒錯,是我。葛清嗎?」
「想不到孟警官還記得我。」葛清的聲音很平淡,平淡得沒有半點味道:「我爺爺的葬禮,後天上午十點在南郊公墓舉行。我爺爺很少誇人,但他生前幾乎每天都會提到你,我想,如果你能來的話,他在另外一個世界,一定會很開心的。」
「好,我一定準時到場。」
掛斷了電話,孟凡略有些茫然。
他的目光放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,但卻沒有半點的焦距,眼前閃爍着的,只有一個個影子。
「凡哥,要不,我送你上去休息吧。」文子石的聲音從孟凡身後傳來,待話說完,人已到了孟凡的身旁,略有些擔憂地看着孟凡。
孟凡微笑着搖了搖頭,道:「不必了,你先回去吧,我待會自己上去。」
文子石看得出,孟凡的笑容是那麼苦澀,但他也不知該說什麼,只能道:「那好,凡哥,你自己多保重。」
「嗚嗚……」
靜看着汽車從視線之中消失,孟凡轉過身去,向大門走了兩步,又停了下來。
他搖了搖頭,輕吐出一口氣,道:「記得婷婷說過,她的家就在羅城七十公里外的明衛鎮。」
取出手機,剛剛撥通,聽筒里便傳出了文子石的聲音:「喂,凡哥,有什麼事嗎?」
「嗯,」孟凡略有些猶豫,他從來都不知道,一向自詡果決,哪怕面對生死都面不改色的自己,這刻竟然有些忐忑:「子石,你送我去一個地方吧。」
「好的,我馬上過去!」聽筒里,文子石的聲音乾脆利落。
不到兩分鐘時間,那輛熟悉的銀色大眾便行駛到孟凡的跟前,車尚未停穩,車門已打開,文子石也從車中鑽了出來。
「凡哥,你要去哪裏?」
「明衛鎮。」
「那裏挺遠的,凡哥你要去那裏做什麼?」文子石有些不解。
「因為……」孟凡的目光略有些茫然:「婷婷的家,就在那裏。」
明衛鎮,是一個山間小鎮,左右兩座大山環繞,只有一條公路直通鎮子裏。如同一隻項圈,將小鎮包圍起來,遙掛在大海之外。
鎮子上人口並不算密集,一條長長的沿河而建的公路,就構成了這不算很熱鬧的集市的主幹道。
行到鎮外,文子石減緩了車速:「凡哥,你知道婷姐家在哪裏嗎?」
孟凡緩緩搖了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「這個鎮子規模不算很大,要不我去問問?」文子石試探着問道。
「不必了。她說過,她家旁邊,有一個老婆婆,從她小時候,就一直在那裏擺攤賣臭豆腐。子石,把車停下,我們下車走走吧。」
「哎,好。」
沿着略有些腥臭渾濁的衛河,兩人緩緩行走着。
「婷婷說,她小的時候,衛河的水還很清澈,」孟凡看着那不斷流淌着的河流,腳下踩着木質的河邊走廊,臉上帶着微笑:「她說,她經常在河裏釣魚,抓螃蟹,她那種野路子的游泳技能,也是衛河教會她的。」
「現在這衛河裏飄滿了垃圾,估計是不會有魚了。」文子石略有些感慨地應和着。
「不,河裏有魚。」孟凡指着二十多米寬的河水中央,「看,那裏。」
文子石順着孟凡手指着的方向看去,卻沒有看到任何的東西,他正要開口,卻見一條銀黑色只有七八厘米長的小魚躍出水面。
「它們越來越少,就藏在渾濁的污水裏,平時很難看到,但哪怕再頑強的生命,也擋不住越加殘酷的現實。呆在我身邊,其實就像是生活在污水河中。」
文子石不明白孟凡想要說什麼,想要接下話茬,卻又不知該說什麼。
兩人就那麼沉默地在河邊走着。
「子石,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自己開車過來,卻一定要讓你來送我嗎?」
孟凡忽然停下了腳步,讓有些失神的文子石頓時從雜亂的思緒中驚醒過來,他本能般脫口問道:「為什麼?」
一直都一臉陳郁之色的孟凡忽的笑了起來,那笑容里,滿是自嘲:「因為啊,我不敢一個人來,不敢一個人面對婷婷的家人。」
「但是,你知道嗎,在來到鎮外的時候,我突然就不緊張了。」孟凡指着前方:「看,那裏,那個在賣臭豆腐的老婆婆,我們一起去嘗一嘗她做的臭豆腐吧。」
孟凡說着,當先向那個小小的腳踏三輪車攤位走過去。
聞着有些刺鼻的臭豆腐味道,文子石有種捏着鼻子逃開的感覺。但是看着前面那個男子,他還是跟了上去。
孟凡放下手中提着的禮品,對婆婆道:「婆婆,給我們兩個各來一份臭豆腐吧?」
「哎,好咧!」老婆婆笑着,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了,露出一口鑲嵌的白牙:「小伙子,你們要不要放辣?」
「給我多放點辣吧。」孟凡回過頭來,對文子石道:「子石,你要不要來點辣椒?」
文子石搖了搖頭:「凡哥,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不能吃辣的。」
「好,那就給他多放點辣吧。」孟凡不理一臉苦色的文子石,對老婆婆道。
「哈哈,小伙子,想不到你還這麼霸道。這個孩子不能吃辣,那我就不給他放辣了。」老婆婆的皮膚鬆弛,佈滿了褐色的老年斑,但她翻夾臭豆腐的動作卻一點也不慢。
「哈哈,婆婆你說得對,他既然不喜歡吃辣,那就不給他放辣了。」
「哎,這樣才對嘛!小伙子,你們兩個是外地來的吧?」老婆婆一邊翻動着在油鍋之中茲茲作響的臭豆腐,一邊問道:「別看婆婆我老了,眼神不大好了,說不定哪天,這臭豆腐攤子,就做不下去了。但是啊,這鎮子上還沒有婆婆我聽不出是誰的!」
文子石挺起了大拇指:「婆婆您還真是厲害,我們確實是從外地來的。」
「好咯,來,都嘗嘗婆婆的手藝怎麼樣。」
兩人接過婆婆遞過來的小碗,看着婆婆那略有些顫抖,佈滿了老繭的雙手,文子石忽的覺得,這臭豆腐的味道,似乎也並不是那麼刺鼻了。
夾起一塊油炸得焦黃,散發着騰騰熱氣的臭豆腐,看着那臭豆腐上紅艷艷的辣椒粉,孟凡放在口中,小心地咬了一口,熱氣直入口鼻,辣味在口中翻卷着,酥軟脆嫩的臭豆腐咀嚼在口中,不僅沒有半點的臭味,反而唇齒之間儘是香嫩的味道,他不由大讚一聲:「婆婆,您做的臭豆腐真好吃!」
文子石此時更是將臭豆腐塞滿了嘴巴,油花從嘴角流出都來不及擦拭,只努力咀嚼吞咽着口中的美食,連連點頭。
婆婆滿足地看着兩個被自己手藝征服的年輕人,鬆弛的眼皮都笑得眯縫起來:「這明衛鎮啊,婆婆我做的臭豆腐可是一絕,很多孩子都是吃着婆婆我做的臭豆腐長大的。」
婆婆指着旁邊一座二層小樓:「謝家的那個小姑娘,從小就最喜歡我做的臭豆腐,每天上學放學,一定要在這裏吃了臭豆腐才肯走,現在一轉眼啊,也大了,飛出了明衛鎮,去年過年回來的時候,還給婆婆我帶了好大一包的股絞藍,說是泡茶喝了,對身體好。有好久沒有見到這孩子了,不知道這孩子現在怎麼樣了。」
當婆婆提起謝夢婷時,兩人動作同時停了下來,原本無比美味的臭豆腐,這時,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味道,如同嚼蠟。
「我這次,就是來見她的家人的。」孟凡的聲音有些低沉。
「小伙子,你們認識婷婷?」老婆婆頓時放下了手中的筷子,邁着略有些蹣跚的腳步,往孟凡旁邊走了一小步:「婷婷她現在怎麼樣了?過得好不好?」
「她……」孟凡看着年邁的婆婆毫不掩飾的關心,生怕會刺激到她,小心地道:「婆婆,我是他男朋友,她有些事,暫時回不來,您能不能帶我去見見她的家人?」
孟凡說着,生怕婆婆不信,還提起了放在地上的兩個禮品盒。
「啊喲,你是婷婷的男朋友啊!」婆婆驚喜地抓住孟凡的手臂,渾濁的老眼湊近了,上下打量着孟凡:「嗯嗯嗯,不錯,婷婷就是好眼光!這孩子啊,年紀也不小了,小謝他們兩口子一直為這孩子的婚事發愁,但是她就是不開竅,說什麼還小,不想結婚,給她介紹對象也不願意!」
老婆婆連攤子也不管了,邁着小碎步,拉着孟凡的手臂便向旁邊的那座小樓走過去,邊走還邊說着:「小謝兩口子要是知道這個消息,一定高興壞了!走走走,婆婆我這就帶你去見見他們!」
孟凡生怕這熱心的婆婆摔到,半是被拉着,半是攙扶着老婆婆,向那座很平常的二層小樓走過去,原本早已平靜下來的心,這刻竟是再度忐忑起來。
他不知道,不知道究竟該如何面對這位把婷婷當做孫女兒一般對待的老婆婆,更不知道如何去面對婷婷的父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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