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暖就那麼撐大了一雙眸子,定定的看向子騰,似乎在通過此時的他,看向那個藏在身體裏最深處的靈魂。
……
前一晚的深夜。
一輪新月,高高的掛在如墨染般漆黑的夜穹,好似地獄裏的一道光亮,將整個大地籠罩。
具體的情形,子騰已經記不大清楚了,或者說從一開始,他就沒明白一切,是怎麼發生的。
因為,那種感覺太遙遠了,遙遠到,幾乎有些陌生!
其實印象中,也只發生過一次。從他懂事起,或者說是從他生下來開始,那枚指環,就一直緊緊跟隨在他的身邊,從未離開過。
偶爾一次,他將指環從身上取了下來,當天晚上,就發生了恐怖的事情。
那端記憶,即使是時隔這麼多年,想起來,也讓子騰心裏一陣陣發憷。具體的細節,他記得不是很清楚,印象中唯一深刻的,就是他滿手滿身鮮血,站在一堆新鮮的屍體中央。
屍體很零碎,沒有一具是完整的,四分五裂的,就那麼圍堆在他的周圍。滿目猩紅,血肉模糊!一陣陣血液的腥臭味,讓他胃裏止不住一陣陣翻騰。
他一向認為自己是一個心理強大的人,因為生在那樣的家族,從出生開始,就被註定了背負的命運。他不嫉恨父母,不嫉妒哥哥,可是卻很羨慕!
羨慕哥哥能有那樣一個不必背負枷鎖的命運!
可是他也知道,如果不是自己背負,這一切,就要哥哥來代替!縱使哥哥對他不好,冷漠到幾近於一個陌生人,可他依舊心甘情願。
因為他和他的身體裏,流淌着的,是相同血液。
可是那一刻……
家族裏的所有人,都帶着審判和仇視惡魔一般的目光,惡狠狠的盯着他!
他不相信那一切是自己做的,他沒做過!他叫爸爸、媽媽、哥哥,可是他們,甚至連一個同情的眼神都未曾給他。
他才十七歲,他也會害怕,也會有恐懼!可是他的害怕,他的恐懼,卻好似一葉浮萍一般,輕飄飄的,完全不重要!
從那一刻起,子騰就知道,自己是這個家族中,被摒除在外的那個!
如果可以,他真的不希望自己姓杜,他真的不希望自己一出生就要背負這種命運!可是他沒的選擇,父母和家庭,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,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抗爭!
所以,他離開了!
不聽任何人的勸阻,不管任何人的警告,就那麼離開了,頭也不回,義無反顧!
只是後來,他再也沒有拿下過那枚指環,因為知道自己的體質特殊,因為不想再要看到自己雙手佔滿了鮮血,做出一些連他自己都無法接受的事情,他選擇默默的帶着那枚指環。
直到——他把指環給了溫暖!
林子和馬麗、甚至於圈裏的人都知道,這世間,有一枚從上古傳來來的,蚩尤所佩戴過的龍骨環。龍骨環可以摒棄一切邪祟入侵身體,甚至可以讓人有不治自愈的功能。
那一刻,看見溫暖心痛的幾乎馬上就要死過去一樣,他毫不猶豫的,就把那枚指環,從身上摘了下來,帶到了溫暖的手上。
當時,根本來不及考慮那麼多,縱使林子攔住了他,他卻依然沒有辦法看着溫暖身處危險之中而什麼都不做!
或者說,從溫暖決定要了做靈媒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經想到了,會有這麼一天。因為他不願意看着溫暖,因為成為了一名靈媒,而最後不得善終,不得好死!
只是……
記憶中那恐怖的場景,真的再一次回來了。
夜晚那麼漆黑,那團黑色的煙霧,就那麼無聲無息的飄蕩進了他的房間。他眼睜睜的看着危險降臨,卻發不出一點聲音,甚至連動都不能動一下。
那團黑色的煙霧,仿佛是來自地獄的毒蛇一般,瞪着猩紅的雙眼,吐着鮮紅的蛇信子,肆意的嘲笑着他的軟弱和無能為力,最後張開血盆大口,把他吞噬進了無盡的黑暗之中。
記憶,消失了!
和許多年前的那一次一樣,他什麼都不記得了!再次睜開眼的時候,他只看見了憔悴狼狽、虛弱到不堪一擊的自己。
只是,看着自己乾乾淨淨的雙手,一瞬間,他竟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。
還好!他沒有雙手再佔滿鮮血!
可是,曾經的那段記憶,卻好似一顆隱藏的毒瘤一般,在那一刻,就那麼生生的冒了出來。刺激着他身體裏的每一個記憶的神經,提醒着他,曾經那些個他最親最近的人,對他露出過怎樣的眼神。
所以,他選擇了逃避,一個人躲在屋子裏,任由這具已經不再屬於自己的身體,自生自滅,自由腐爛墮落!
可是,事情永遠都不會按照人預想的那般去發展!
林子還是發現了他,其實,被林子看見的那一剎那,他竟然有些慶幸。還好,不是溫暖!
如果被溫暖看見,不知道,會不會傷心難過,不知道會不會和當年一樣,像用看怪物一樣的眼光,看着自己。
所以,他選擇了瞞着溫暖。儘管他知道,有些事情,瞞不了多久!
他讓林子帶他躲進了馬麗的家裏,但是沒想到,那麼快的,還是被溫暖發現了。
當溫暖眼圈通紅,滿臉淚水的站在面前時,子騰心中,終於有了那麼一瞬間的釋然!
原來,他的擔心是多餘的,溫暖不討厭他!不會像他的族人、父母、哥哥一般,用那種厭惡、憤恨、甚至是鄙夷的眼光去看他!
溫暖的出現,就好像是冬日裏的一道暖陽,直直的照射進了他的內心!
可是——
為什麼!
為什麼他不過是淺淺的睡了一覺,再睜眼的時候,一切,好像都不一樣了!
房間裏,不知道什麼時候,多了幾個人!雖然他都認識,可是全然沒有印象!
林子、馬麗、周航,還有——
溫暖!
溫暖,正在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,一動不動的凝望着自己!好似,要望穿到他的靈魂深處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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