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路上。
李瑜和李銳進父子二人,踩在密密麻麻的半人高的蕨類植物群上,小心翼翼的前行。
李銳進手持樹枝,走在最前方,時不時戳兩下地面,確保不會出現未知的坑洞,才邁出腳步。
看着自家老爸的背影,李瑜猶豫再三,還是按耐不住心裏的好奇,出聲問道:「爸,你知道,爺爺是怎麼死的嗎?」
李銳進抓緊一棵小樹的樹幹,躍下一小段陡峭的地形,平靜的說道:「被人砍死的。」
李瑜:(@[]@!!)
什麼鬼?這麼狠的嗎?
「他是不是惹了嘿澀會的人?」
「沒有。單純是倒霉,正好在小巷裏遇到一伙人行兇,被人當小兵補了。」
呃……真有人死得這麼隨便的嗎?
李瑜出生在治安管理嚴苛的現代,而且家庭富足,根本無法想像以前的水深火熱的。
李銳進見他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,解釋道:「你沒經歷過那個年代,你不知道。當時社會環境遠沒有現在來得安全,別說出門,待在家都有可能被搶。」
「那兇手抓到了嗎?」
「嗯。在特殊時期,被上頭正義制裁了,還拉到廣場那邊公審,一群人圍觀。」
「你有過去看嗎?」
「沒去,那時我還住農村,窮得家徒四壁的,哪會為這點事花錢坐車。」
李瑜隨後也不再多問,早些年家裏窮這件事,他是聽奶奶說過的。
要不是李銳進在外闖蕩成功,打下一份事業,估計自己還在老家種番薯,哪會有大別野住。
……
雖說上山容易下山難,但下山時有重力幫忙做功,耗費的時間還是要比上山少。
等到車子空調啟動一段時間,將裏面悶熱的空氣驅散乾淨後,李瑜坐進副駕駛,抽出濕紙巾,擦拭滿是汗水的雙臂和脖子。
大熱天爬山,果然是傻逼行為。
李銳進拿着一瓶礦泉水坐到駕駛座上,然後丟給李瑜。
「來,喝水。」
李瑜伸手接過,問道:「你不喝嗎?」
「我有這個。」
李銳進指了指放在兩人之間熱氣騰騰的保溫杯,隱約還能見到幾顆浮浮沉沉的枸杞。
「你要不要來點?」
李瑜連聲拒絕道:「不用,我喝礦泉水就夠了。」
開玩笑,本來就熱得不行了,還喝熱水,這跟火上澆油有啥區別?
隨後,李瑜擰開瓶蓋,仰頭就喝。
清涼的水流划過他乾涸的喉嚨,一路直下,帶走了大部分陽光殘留在身體內的熱意。
李銳進看着瓶子內的水平面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下降,直至一滴不剩時,他開口了。
「小瑜,你是不是有喜歡的女生了。」
「咳咳……」
突如其來的問話,把李瑜打了個措手不及。
「爸,你,你在亂說什麼?」
「有沒有亂說,你自己心裏清楚。」
李瑜低下頭,緊緊攥着手裏的空瓶子,心裏翻江倒海。
「你是怎麼知道的?」
「對我來說,很難嗎?」
李瑜:「……」
「確實不難。」
當人的走到一定的高度,財富也積累起來時,其人脈關係也會隨之展開。
以李銳進今時今日的成就,春華里有認識他的人並不奇怪。
「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了?」
李瑜下意識的隱瞞真相,說道:「就……普通的前後桌。」
「別的呢?」
「沒有了。」
「就這?」
「嗯。」
「真沒用啊!」
李銳進嫌棄的搖搖頭,接着將車子倒出車位,一腳踩下油門,迅速駛入大馬路的車流中。
「我聽別人說,你和你和那個女生,都前後桌一年了,就沒有任何進展嗎?」
「我最近才喜歡她的。」
「喜歡她的理由是什麼?因為她漂亮?還是因為她離你最近?」
李瑜默默的在自己內心裏搜索一番,說道:「兩者都有吧。長時間的相處,讓我認識到她的外貌和性格,在不知不覺中,我就喜歡她了。」
「有想過以後怎麼做嗎?」
「打算高考完,向她表白。」
「幾成把握?」
「十……九成。」
李瑜不敢把話說太滿,生怕自己老爸看出端倪。可他不知道,自己小心思都被李銳進看得一清二楚。
李銳進沒有選擇戳破李瑜,而是順着對話說下去。
「這麼自信,不怕是自作多情?」
「應該不會。我能感覺到,她對我是有好感的。」
「萬一她是個綠茶,專門吊你這種純情富二代的呢?」
李瑜頓時眉頭緊鎖,煩躁的思緒湧上心頭。
「那就當我瞎了眼,識人不善。」
兩人的對話在此中斷,車內原先平和的氣氛又慢慢陷入沉寂。
直到車子快要開進市區,緩緩停在一個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前。
李銳進才解釋道:「我不是有意貶低她,而是陳述一個客觀存在的可能性。」
「客觀存在?」
李瑜冷笑一聲,臉上滿是嘲諷。
「你在不了解她的情況下,隨便發表自己的觀點,那叫妄自揣測!真要客觀,請你先去知道她叫什麼名字!」
李銳進對李瑜的生氣,可以說是意料之中。畢竟自己抹黑的是他的心上人,要是這都不生氣,反倒要看不起他。
「那你給我介紹一下唄,她的名字、外貌、喜好、性格,等等。」
李瑜一時語塞,沒想到李銳進在這裏等着自己。
「你不是都查過了嗎?」
「如果我說沒有呢?」
「我不信。」
「那還有什麼好說的。」
人與人之間的有效對話,皆是建立在最基礎的彼此信任上。若是連這個都沒有,那也沒必要交流了。
糾結半晌,李瑜還是做了決定。
「她叫徐年,留着中短髮,眼睛很大,五官非常耐看。愛好和我差不多,我喜歡的她基本也喜歡。
性格有點急躁,缺少耐心,愛發脾氣。不過對朋友很好,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。」
「徐年?」
李銳進突然想到了什麼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好笑的說道:「我說你前段時間怎麼換個那麼蠢的vx名,原來是玩這一手。」
當人的大腦被多巴胺主導時,總會做出各種各樣的大膽行為,而這些行為又往往會讓當事人極其後悔。
正如此時的李瑜,縱使他的臉皮厚若城牆,此時也不免升起一陣熱意,腳指頭扣都快摳出三室一廳了。
「我……我現在就改了。」
「無端端的,改了做什麼?你起這個名字,不就是想讓人家知道你的心意嗎?
結果一句話不說就改掉,萬一人家多想,還以為你變心了,你到時怎麼解釋?」
李瑜認真想了想,確實如李銳進說的那樣,不改頂多自己丟人,改了可就是丟准女友了。
「誒,爸,按理來說,你不應該很反對我談戀愛嗎?為什麼這次還給我支招了?」
這時,前方的紅綠燈顏色跳轉,李銳進立馬啟動小車。
他一邊操控着方向盤,一邊問道:「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,我先問你,你知道為什麼我要這麼嚴格要求你嗎?」
李瑜搖搖頭。他要是明白,就不會李銳進產生這麼大的隔閡。
「有一部分原因,先前和你說過,是受到你那不當人的爺爺影響。還有一部分原因,要追溯到我出來闖蕩那段時期。我白手起家的往事,你還記得吧?」
「記得,每年過年回家,奶奶都會重複一遍。大概就是,嶄露頭角,貴人相助,抓住機遇,一步登天。」
當面聽到別人吹噓自己,尤其這個人還是自家兒子,李銳進總感覺怪怪的。
「聽起來是不是很簡單?可真實情況遠比這要複雜。
當年剛畢業進廠打工,錢還沒掙到,就遇到了你媽。
那會兩人工資加一起,一個月才一百塊錢來塊,除去寄回家的,基本剩不下多少。
好在你媽會持家,錢少歸少,省着點用,過得也還行。
然後過了兩年,想着一直跟人打工沒什麼前途,於是就辭職出去創業了。
可是創業這玩意,哪是說搞就搞成的,我一沒本金,二沒背景,即使創意再好,人家照樣不diao你。
屋漏偏逢連夜雨,你媽又說不舒服,去醫院做了個檢查。醫生說胃裏長了個東西。」
李瑜心裏一緊,他長這麼大,一次都沒聽陳素提起過這件事。
「我媽她要不要緊?治癒了嗎?」
「聽我說完。」
李銳進接着說道:「最後結果出來,是良性的,開刀切掉就沒事了。」
「但是沒錢做手術?」
李銳進點點頭,肯定了李瑜的疑問。
「那段時間,我和你媽連房租都交不起,更別說是做手術了。
看着日子一天天過去,生意卻毫無起色,我都感覺像是看到了你媽的生命倒計時。
我真的恨死我自己,為什麼不能掙大錢,也恨你爺爺,怎麼就是個廢人,不能給我好的家庭。
幸好,認識了你陸叔,有他幫了一把,不僅把生意做大了,也借錢讓你媽可以做手術。」
聽到這,李瑜或多或少明白了,為什麼李銳進要對自己嚴格。
「所以,你是這種上級對下級的方式教育我,就是想讓我更早有能力自立?」
「對。從那以後,我希望我的後代,即使沒有我的幫助,也能過上富足的生活,不需要為『錢』所困。」
「你的想法,我理解。但爸,你有沒有想過,我是你兒子,從誕生那一刻起,我就註定不可能與你分割得開。」
「是啊!」
李銳進嘆了一口氣,眼裏滿是惆悵。
「我所打下的事業,終究會有你的一部分,你的起點和我完全是不一樣的。再用我的經歷去要求你,本就不合適。我向你認錯,對不起,小瑜。」
李瑜把頭轉向窗外,冷冷的說道:「我不接受。」
他自記事起,感受到的父愛少之又少。生日永遠只有一份禮物,家長會只有陳素去,生病了也只是像例行公事一樣過來瞧一眼。
李瑜甚至一度懷疑自己不是親生的,所以才會被李銳進如此嫌棄。
現在他居然說是自己的思維方式出了差錯,才導致這樣的局面,如此可笑的理由,李瑜不會接受,也不可能接受。
「我不奢望你能接受,我只是想告訴你,作為你的父親,我對你的教育方法是不太正確,可並不是不愛你。
你每年的生日我都記着,看着只有一份禮物,卻是我和你媽一起精挑細選的。
你的每一次家長會,我雖然沒去,但我都會讓你媽錄下視頻,帶回家看。
你的每次成長,其實我都有參與,只是我把自己的身影隱去了,沒讓你察覺,我不想你太過依賴我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現在說出來,不如一直隱瞞下去唄,我們當仇人也挺好的。」
對於李瑜語氣里的諷刺,李銳進不為所動。他既已選擇這條道路,該有的後果他會一力承擔。
直到車子停靠到家門口,父子二人都沒再說一句話。
李瑜一聲不吭的推開車門,正要下車離去,李銳進出聲叫住了他。
「等一下。」
李瑜停下腳步,背對着李銳進。
「還有什麼事嗎?」
「關於你喜歡的那個女生。」
李瑜攥緊拳頭,諷刺道:「怎麼?這回又想用什麼可笑的理由,來插手我的事。」
李銳進臉色沒有任何變化,平靜的說道:「會不會插手,取決於你們兩個的成績和實際進展,我的底線你心裏有數。
再以過來人的身份給你個建議,要是想和她走得更遠,多點包容,多點理解,多去了解兩性心理的差異。」
李瑜雖然很想把他的話拋之腦後,但大腦還是不由自主的運轉起來,記住了每一個字。
「好了,話到這裏,你可以回去了,順帶幫我叫你媽出來。哦,還有,晚飯你自己解決,我和你媽出門了。」
李瑜進屋不久,穿着休閒裝的陳素步履輕盈的坐進副駕駛。李銳進伸出手替她繫上安全帶。
「你不是說要和小瑜好好談談心嗎,為什麼他看起來心情特別差?」
「可能……是我轉變太快了,他一時接受不了,給他點時間吧。」
系好安全帶後,李銳進坐回駕駛座,雙手牢牢握住方向盤。
「坐好了,我們出發。」
李銳進一腳踩下油門,車子飛速離去。
捏麻麻滴。進去了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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