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海岸,珠江國際酒店。
由於聯邦會議要在這裏召開的緣故,來自世界各地的要員和記者都蜂擁而至,以酒店為中心的五個街區都被軍方嚴密把控,便裝的狙擊手安排在各個大樓的樓層間,隨處可見無人機在飛行排查,空中是偵查用的直升機,馬路上到處都是軍車。
自從聖山的異變,再加上巴別塔的異端分子始終在搗亂,聯邦對於第五站點便已經失去了實際掌控力,臨海軍區的軍隊也是亂作一團,到現在才算將其重新收編整隊。
尤其是對鹿不二來說,他們都是聯邦軍人,算是剛剛完成了任務回來,每個人都要跟上級做詳細的任務匯報。
只不過,鹿不二做匯報任務的時候是在周老秘書的房間裏,旁邊有年輕的文員在速記,這個時候當然不能說實話了。
除了關於自身的秘密要隱去之外。
其他事情也要潤色一番。
正常人潤色故事,都是儘量收着說。
而鹿老師不走尋常路,反向行之。
「龍雀嘎了以後,我大怒……連斬巴別塔異端分子數千人,從山頂一路砍到山腳,在往生之地里追着他們跑。」
「當時我殺的天昏地暗日月無光,巴別塔的首領是龍翎,登神以後的狀態不好,被我狠狠教育了一番。區區神明也不過如此,要不是我的生命能量不夠了,必然把她綁過來。」
「還有那個叫陳璟的少君,已經被我用人格魅力所征服,看我的眼神都有點拉絲。區區荒神,在我面前也不過如此……」
鹿不二滔滔不絕,忽然頓住了一下,望向對面的年輕漂亮的小文員,嚴肅說道:「記啊,你怎麼不記了?」
小文員都快急哭了。
扯淡也沒有這麼扯的啊。
寫都得有點邏輯啊。
可你這完全都沒有任何邏輯可言。
周老秘書擺了擺手:「就這樣吧。」
是真是假,其實他很容易就分辨了出來。
拋開那些誇張成分,以及某些被隱藏的細節,大概能還原出一部分事情的經過,這就已經足夠了。
聯邦軍部,不像以前的正規軍那樣紀律嚴明。
報告這玩意也不用太細緻。
「龍雀……」
周老秘書忽然開口:「最後那段時間開心嗎?」
鹿不二忽然沉默了片刻。
「開心。」
他想了想:「很開心。」
周老秘書坐在椅子上,抿了一口剛泡好的普洱茶,有意無意說道:「但我覺得你似乎不怎麼開心。」
鹿不二深深看了這個老人一眼。
不得不說,慧眼如炬。
周老秘書既像是學校里的教導主任,又仿佛看着你長大的長輩,有時候還給人一種寺廟裏的得道高僧的感覺。
畢竟活得太久了。
將見了太多人,經歷了太多事。
或許你經歷過的,他都經歷過。
你憋的是什麼屁,人家不用聞都知道。
「您真的會關心我這麼一個小角色的心情麼?」
他忍不住問道。
周老秘書淡淡說道:「你是天才,我當然要關心你。在這個個人英雄主義至上的時代,伱可不算小人物。」
「可我這個天才在軍部的時候被人剋扣物資,還被挨千刀的教官欺負,結果又遭到了城市安全委員會的背叛……哦,在往生之地里,還得被人暗殺。那時候我才三階,面對的竟然是五階的敵人。就連這次護送大祭司,人家都是衝着我來的。」
鹿不二把從阿那雷組織的殺手身上找到的照片放在桌子上,無聲地笑了笑:「如果不是運氣好,我早就死了。」
周老秘書聽着這些,沒有說話。
「哦對了,您知道黎明特種序列麼?」
鹿不二忽然說道:「有個人叫陸銘,他在守護臨海市的時候死了,死於隊友的背叛。聽艾月說,他是個孤兒,從小在軍隊裏長大,一生都奉獻給了這個世界,死後也無家可歸,葬在了臨海。只不過,他可能沒有想到,那座城市有一天會不歸聯邦保護。」
周老秘書瞥了他一眼,笑道:「就這?」
鹿不二一愣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,老人會是這個反應。
「如果這就讓你感到憤怒了,那你還差得遠呢。你想要成為真正的強者,那你就要有一顆隱忍的心。畢竟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,總歸是會把自己的給害死的。你經歷過的這些事,對我們而言根本就不算什麼……當年人類守望軍剛成立的時候,經歷過的背叛和陰謀要比你這多得多。」周老秘書做了一個拿刀捅的手勢。
「你在前面浴血拼殺,有人就在後面捅你的刀子。那是新世界的變革期,每個人都為了爭權奪勢,不擇手段。昨天你剛剛建立了功勳,明天你上司就把你給弄死了。尤其是那群西方人,就像是一群茹毛飲血的強盜,一點兒人性都沒有了。」
他頓了頓:「當時原羲三階的時候,遇到的是七階的敵人,這你找誰說理去?那時候他直接都被活活打死了,要不是我捨命給他找來了一件聖物,初代神聖君主怕是要換人了。」
鹿不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「其實副教宗當時給你開的條件不錯,像你這種人確實應該藏起來,修煉個天下無敵再出來。你那個女朋友……還有她的老師,要做的事情太烈,你跟在她身邊,未必是好事。」
周老秘書說道:「如果你七階出來,那你就是上將。你八階出來,那你就是特級上將。你九階出來,那就可以代理大教司。你十階出來,原融可以原地退休。你要是打到天下無敵,那你就是神聖君主。你想清理誰,那都是一句話的事情。」
這個老人從懷裏取出了一個老式的煙斗,叼在了嘴裏:「那時候,我們都是你的馬仔。你一聲令下,我們就往前沖。」
鹿不二聳肩:「聽起來有點兒戲。」
周老秘書抬起渾濁的眼睛:「可是孩子,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。自始至終,誰拳頭大,誰就有話語權。你站得高,世界才能看得到你。你嗓門大,他們才能聽到你的聲音。」
他抽着煙,斜眼說道:「你以為我就想妥協麼?你現在要是個神聖君主,我也不用一把年紀還要受這鳥氣。」
鹿不二算是明白了。
老人明里暗裏是在說,他不夠強。
「您的意思是,讓我別管這些事。」
鹿不二認真說道:「我沒理解錯吧?」
周老秘書嗯了一聲。
「像個老鼠一樣,夾着尾巴,躲在陰溝里。」
鹿不二搖了搖頭:「那是他們,不該是我。」
周老秘書挑了挑眉。
「我偏偏就要跟他們干到底。」
鹿不二撇嘴:「誰慫誰孫子。」
出乎意料的,周老秘書竟然也沒有反駁,而是微微頷首說道:「轟轟烈烈,絕不苟活,倒也是一條路,但你得有那個氣運才行。不過話說回來,能夠經受得住千錘百鍊的,才是真正的君王。想當年,劉邦不也是這樣麼?」
鹿不二一愣。
「但如果我把這些告訴你女朋友呢?」
周老秘書似笑非笑說道。
鹿不二臉黑了:「您套我話是吧?」
「我只能告訴你,很多事情都是沒有解決辦法的,你不得不承認,如今的巴別塔擁有一位神明。這群人,有了跟聯邦叫板的實力。至於排查內部,我們已經在做了。」
周老秘書閉上眼睛:「我老了,很多事情管不了了。既然你想折騰,那我也不攔你,但也不幫你。出去以後,記得去找艾月大校,有些東西或許是你現在應該看到的。」
他擺了擺手:「去吧。」
鹿不二皺了皺眉,行了一個軍禮,轉身離去。
那位年輕的小文員欲言又止。
她接任這份工作也有五年了。
從未見過老人一次性說這麼多話。
「這麼多年來,我始終把自己當做一個教育家。」
周老秘書淡淡說道:
「對不同的人,得有不同的教育方式。」
·
·
鹿不二從套房裏走出來以後,心情是有點沉重的,因為老秘書的態度,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如今聯邦的意志。
穿過狹長的走廊,拐角處有一道纖細曼妙的側影。
一襲西裝制服的艾月正對着電梯的鏡子給自己盤頭髮,聽到背後的腳步聲便回頭看了一眼,素白無暇的臉上先是浮現出一絲喜悅,轉瞬間就被濃濃的嗔意取代:「小鹿哥哥!」
鹿不二看到她就頭大。
主要是當時在他跳直升機的事。
確實比較任性。
小姑娘氣得小臉微紅,雙手抱胸。
胸脯起伏。
艾月把他弄丟了以後,回去就被自己親爹劈頭蓋臉罵了足足兩個月,尤其是得知了他的死訊以後,更是鬱鬱寡歡。
總覺得那是自己的錯。
然而命運就是這麼神奇。
有些人,就這麼莫名其妙的死了。
有的人,就這麼莫名其妙的復活了。
於是抑鬱就變成了憤怒。
要不是鹿不二的確有些個人魅力。
艾月肯定就不搭理他了。
「私密馬賽。」
鹿不二自知理虧,雙手合十道歉。
艾月險些被他給氣笑了。
「你下次再這樣,我就再也不理你了!」
她鼓着腮:「真實之血我就當餵了狗!」
鹿不二聳聳肩:「汪汪汪。」
「你!」
艾月跺了跺腳。
沉默良久以後,她努力勸說自己不生氣,深呼吸說道:「總之活着回來就好!跟我來,有些東西要給你看!」
說話的聲音變得冷冰冰的。
透着一絲絲的凌厲感。
明顯是在氣頭上。
「去哪?」
鹿不二好奇問道。
艾月冷哼一聲,抿了抿櫻唇:「監獄!」
鹿不二一愣:「監獄?」
艾月深深看了他一眼,輕聲說道:「張伯亨背後的人抓到了,而且還抓到了大批潛藏在聯邦內部的創生族裔,其中涉及到四個神聖家族的骨幹成員,還有教會的多位高層。涉及之多,堪稱聯邦近百年來的頭號大案。但因為這件事影響太大,至今沒有對外公佈。其中一部分人還在接受審訊,這次被帶來的只有少數頭目。」
她似乎知道他的想法,強調道:「但這群人里,沒有張伯倫。這次的調查中,他配合得很積極。」
鹿不二眯起眼睛,輕聲說道:「這算是斷臂求生?」
那群人的勢力之大,也驚到了他。
竟然一次性拋出這麼多替罪羊。
但他很清楚。
以那群人的能量,是不可能這麼全部落網的。
「這群人招供了麼?」
鹿不二皺眉道:「他們怎麼說的?」
「招供了。」
艾月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,輕聲說道:「待會兒見到那個人以後你就知道了,他們聲稱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一個計劃。那個計劃的名字叫做『蓮花計劃』,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經開始了。」
鹿不二聽到這個名字,吃了一驚。
「ahnenerbe?」
他脫口而出。
艾月按下電梯,驚訝說道: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這個不重要。」
鹿不二沉聲問道:「抓到的頭目是誰?」
艾月猶豫了一秒,輕聲說道:「阿卡夏聖教代理執聖官,他招供了大量的信息,從他電腦里查出的加密檔案足足有一百萬份,至今還在解密中。關於神,關於魔鬼,關於很多可怕的秘密,包括了聖山里起源之神的甦醒。其中有一份文件引起了我們的關注,那就是他曾經有一個化名,卡爾·瑪麗亞·韋斯托爾!」
鹿不二腦海里掀起了狂風暴雨。
這個姓氏讓他想到了一個人。
卡爾·瑪麗亞·威利哥特!
曾經第三帝國的超級神棍。
也是龍雀一直在調查的那個人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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