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後。蓬萊神山一處小秘境的山洞中,忽而傳來一股無形波動。
山洞門口的草竟然在一息之間門長到半人高;
旁邊不遠的一處歪脖樹上的樹杈子上揣着一個鳥窩,鳥窩裏本有三隻嗷嗷待哺的小鳥,竟然在同一時間門瞬間門長大,將鳥窩壓塌之後,三隻剛剛變身的大鳥仿佛還不適應這樣的變化,直挺挺掉了下去,快要墜地的時候似乎才反應過來自己會飛了,生疏地扇着翅膀,茫然地飛了起來。
山洞中的無形波動只有一瞬間門,很快平息。往裏,靈氣最濃郁的地方坐着一個紅衣少女。少女很有些古怪地看着自己的手,仿佛那手不是她自己的似的。
山洞中的動靜當然是秦如清弄出來的。她在此閉關三年,方才首次撐開了萬物生領域。然後領域沒堅持到一息,竟然又自行消散了。
「咋熄火了?感覺研究得沒啥問題呀?」
秦如清攏了攏眉,腦中浮現出方才萬物生領域撐開時,小臂內側一閃而逝的花紋。
好像某種神秘圖騰,又像家族徽章,老實說秦如清覺得跟第五家那個柳葉族徽有點相似,但要更複雜。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帶濾鏡,她甚至覺得那些繁複的柳葉圖紋交纏在一起,簇成了個蓮形
可你硬要說它是蓮形吧,又太牽強。
這便是秦如清方才疑惑扒拉自己手的原因。萬物生領域只被她短暫用出來一秒,像是單純與她建立個聯繫,後面就自動封印在了她小臂的位置。
現在令牌中的玄奧沒有了,領域消散了,圖騰也消失了,如冰雪消融,一切快得仿佛它從未來過。
可秦如清的手卻精準地摁在那圖騰的位置,確定,領域就在這裏。在她的身體裏,只等着她召喚。
所以,令牌中的玄奧消失是因為領域轉移到她身體裏了?
秦如清在心中做如此猜測,暗暗點頭。
這樣也好,剩下兩枚天級令牌有點「來路不正」,若是使用領域還得次次依託這令牌,被第五家的有心人看見,恐生出風波。現在這樣反而最好。
秦如清的視線從小臂上轉移,看向山洞周圍。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用了領域的緣故,山洞內的草和苔蘚竟然瘋長,一副營養過剩的模樣。
秦如清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。
三年了,她從未閉過這麼長時間的關。頭一次正經閉關,就為了研究規則。當然,收穫十分豐厚。
首先,餓鬼道天級令牌中的規則之力,被她領悟了一小半。
注意她這裏的用詞,她用的是領悟。沒有用之前的煉化。
這代表了秦如清對規則全新的理解——她已經發現了規則沒有煉化一說。
規則的性質有點類似於靈力的能量單位,但實際卻與靈力完全不同。規則的「煉化」實際上是一種領悟、消化。
故而,秦如清用三年的時間領悟了令牌中一小半的規則之力,聽起來有點少,可實際的性質,卻相當於她在這三年中反覆頓悟,進度與收穫是她十年修煉的總和!
被秦如清領悟消化的規則之力存儲在她體內,像知識一樣無形,卻會在某些關鍵時刻被消耗。
這些關鍵時刻秦如清總結下來,對現階段的她來說,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。
一,她需要用到某些特定規則的時候。譬如,火之領域的規則。
秦如清終於曉得五色海的金海為何可以將溫度提到那種程度,為何殺傷力能達到超乎想像的程度了。正是因為它融合了規則之力,利用規則讓火焰從根本上發生質變。
二,她使用萬物生領域的時候。
想到這裏秦如清臉色就有些難看。就剛剛她撐開領域的那會兒功夫,她這三年所領悟的規則之力就以靈識可以感知到的速度在驚人消耗。
那領域可就只堅持了一秒啊!
一秒!
這耗電量簡直嚇人!
原本秦如清自覺擁有了整個荒城的規則之力,還沾沾自喜,覺得很夠。如今看來,她要是無所顧忌,將領域敞開了使用,恐怕整個荒城的規則之力加在一起也不夠她消耗的。
不過無論如何,收穫都算巨大。
秦如清站起身,走出洞口,挪開遮蔽的巨石,發現洞口的雜草已經長到了人高,不用巨石都能完全將洞口遮蔽了。
她將草撥開,陽光照射到她玉脂般細膩的臉上,心中也似有明悟:那個萬物生領域似乎帶有生生不息的特徵,且是生生不息的強化版。
它不止能影響自己,還能影響周圍環境。往深了想想,是不是存在於領域中的其他人,也能獲得生生不息的照拂呢?若真如此,這個領域的上限簡直高到無法想像。
「三年已過,歸墟即將開啟。該走了。」沒有任何猶疑,秦如清大步向前。
回到瀑布小院,這裏的時空仿佛禁止,一如她曾經離開的模樣。秦如清現在只猶豫一件事:
是直接請辭跟三姐小唐他們匯合,還是跟隨第五家的隊伍一道呢?
這裏頭有個很關鍵的問題,第五家想利用她打開歸墟仙墓裏面的封印,不然也不能讓她在四獄薅毛——可她不知道這個「鑰匙」的角色要怎麼當。
換句話說,她根本不知道仙墓封印要怎麼解開,是需要她掌握什麼術印,還是,得利用她的身體
秦如清沉思一會兒,先是拿出玉簡在小群里報平安。隨後搖動銅鈴,跟某人匯報行蹤。
「署長大人,我出關了。」
她閉關的事第五翎羽當然是曉得的——開玩笑,沒直接開溜就是因為這狗東西盯着她,為打消他的疑慮,閉關三年這種大事肯定得叫羽某人知道了,不然怎麼能顯出她的光明磊落呢。
靜等一會兒,銅鈴沒反應。顯然某人很忙,沒功夫睬她。
那正好了。
秦如清輕快撐膝站起來,打算直接去萬卷閣。
這回不是去刷書,萬卷閣四層以下的書都被她刷得差不多了,她是去找少族長第五有林的。
找仙品族長談論仙墓封印之事,顯得太正兒八經,而且人家仙品族長也不定有功夫與她這個小輩周旋。找第五翎羽商議,是挺合適的,可人家貴人事忙啊。
秦如清自然而然地就更換人選了:第五家的少族長。
夠體面尊貴,又與她輩分接近,不那麼嚴肅卻也算正經,最合適了。
秦如清去了萬卷閣四層,卻沒發現少族長的身影。想了一想,直接去了底層。她找到萬卷閣星象圖前的老嫗。
在不遠不近的位置躬身一禮後,靜默站定。入定的老嫗緩緩睜開眼睛,依然是那種生死氣息交融混雜的感覺。
「是你。」平靜的聲音。
秦如清來蓬萊的時間已經不短,又是萬卷閣的常客,因而老嫗對她很是眼熟。
視線落到下方,在老嫗的眼中,秦如清渾身充溢着一股龐大的生機。
她確實很適合源生傳承。只可惜,不是第五家的人。
老嫗心裏嘆息一聲,平靜道:「所為何事?」
秦如清垂頭:「小輩有事想要找少族長,只是在四層不見他人,憑藉銅鈴也無法聯繫到他。」
老嫗感應了一會兒,道:「他在六層修煉星隕之力。」不等秦如清開口,指尖瞬移,劃出一道金光,「他已至四層,你去吧。」
見秦如清又是鎮定一禮,倒好奇起來:「你不怕我?」
這小丫頭難道真覺得她只是第五家的藏書閣看守員嗎?竟還有膽子叫她找人。
秦如清挺直腰背,不卑不亢地說:「晚輩眼拙,雖不識前輩身份,卻知前輩目光所及,有萬卷,有山川,卻無晚輩之過。因而晚輩覺得,有什麼,不必扭捏,大方開口便是。不然,反倒是誤了前輩時間。」
老嫗微不可查地笑了笑。這是拍馬屁說她心胸寬廣,不會與她這個小輩計較。還是膽子大。
只不過,因着這絲膽子大,心中對秦如清的最後一絲疑慮卻也打消了。
這三年中,餓鬼道中消失的前輩再未出現過。她與另外兩位太上追尋無果。不是沒有懷疑到這個小丫頭頭上,只是她實力微薄,也着實曉得她當真無法做些什麼,在第五家行事又一向光明正大,從無遮掩,這才未再次找她。
只不過到底留了一層陰影。
如今看這小丫頭行事,明明知曉她第五家身份不簡單,還敢如此開口,目光端正,坦坦蕩蕩,老嫗方才打消最後一絲疑慮。
閉上眼睛朝秦如清擺手,秦如清告退,心中最後一顆大石落定。終於回到四層。
第五有林果然在這裏。見她過來,緩緩轉身。
「你出關了?」
秦如清眸光一閃,含笑點頭:「打擾少族長修煉,請見諒。如清這裏是有一樁事。」沒打算兜圈子,抬眸與第五有林平視,定聲道:「是為仙墓封印。」
第五有林神色鄭重起來,聽秦如清說,「如清知曉第五家需要如清打開仙墓封印,只是如今歸墟開啟在即,如清卻不知到底是怎麼個解封法。少族長可否為如清解惑?」
原是這個,第五有林瞭然頷首。也確實應該疑惑,秦如清能憋到今日才問,已是心性極佳。
第五有林掀袍,淡然席地而坐。他跟第五翎羽不同,第五翎羽看似玩世不恭,其實氣勢外放尖銳。而這位仙品的少族長,氣質卻是清貴中帶着一絲平和。
秦如清也跟着坐了下來,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。
第五有林道:「仙墓中的封印,此前其實從未打開過。只是在近百年的時候,封印漸弱,上層世家這才動起了仙墓的心思。」
說到這裏,第五有林頓了頓,像是接下來的話有什麼是需要他仔細斟酌的,「但是動心思不代表行動,畢竟仙墓事關緊要。直到,上一代兩大仙品,聯合隱藏世家,集結高手,對仙墓進行正式探索,終於摸清了仙墓封印的開啟之法。」
秦如清敏銳注意到,第五有林斟酌的點在「上一代」,這明顯不是形容時間門的常用詞。結合第五家的情況,她是不是可以理解為,上一任族長在任時期?
第五有林還在繼續說:「仙墓內部與其說是被封印,不如說是被一種特殊的能量場包裹,它自動對入侵者做出篩選,不夠資格的,會被它排斥在外。根據我們幾大世家的探測,進入仙墓的最低要求,是資質達到如你這般程度的仙品種子。」
「你能通過仙墓篩選,進入內部後,與外面的高手裏應外合,就能將仙墓封印破開一道口子。」
聽完這個解封之法,秦如清的第一反應是:你們就不怕我進去之後自己跑路嗎?
仙墓那麼大,內部機制聽起來也對我這樣的人友好,畢竟我能通過它的篩選。我如果跑路,先在裏面狂薅一波資源,你們也不能進來打我,不僅如此,你們第五家前期的投資也就算是打了水漂了。
秦如清與第五有林對視,發現這位少族長目光平靜,像是已經洞察了一切。
頓了頓,秦如清終於反應過來第五家如此淡然的原因。不提第五翎羽之前的言靈契約,第五家也完全擁有有恃無恐的資本。
——就算她資質逆天,在仙墓中得到大機緣,又怎樣呢?她還能一步登天嗎?況且秦家還在外面。
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
她若是打算拋棄秦家,成為獨行俠,在這個世界,無異於是自毀前程,輿論都能將她壓死。
想明白後,秦如清竟然笑了起來:「少族長所言,如清明白了。」
「還有一事,如今我已出關,歸墟開啟在即,不知如清是要與第五家的隊伍一起,還是」
「這自然隨你,第五家並沒有什麼要求。不過你既然是翎羽帶回來的,離開恐怕還要問問他的意見。」第五有林語氣平緩。
是了,還得徵求一下騷包的意見。
這該死的隱形從屬關係!
只要她人在蓬萊,這個隱形從屬關係就會一直存在。這叫秦如清更想離開了。
秦如清表面嗯嗯,內心卻罵娘。第五有林不知,還以為她跟第五翎羽關係不錯,多叮囑了兩句。
「他有心結,你看起來與他頗為親近,可以多寬慰開解翎羽一下。」
嗯,心結?
秦如清:「什麼心結?」
第五有林凝眉,「你不知?」
秦如清搖頭,「不瞞少族長,我對他幾乎算是一無所知。」
相反,因為第五翎羽與她認識很早,倒是對她知之甚多。
「如此。」第五有林沉吟一聲,「他既然未告訴你,我便有些不好言說。你便記住我今日所言即可。」
又交談一番,秦如清辭別第五有林,回到瀑布小院。
別的不說,曉得可以離開,這大好事足以蓋過一切憂慮。因為回來的時候秦如清的小臉自發地就帶了笑意。
第五翎羽恰在等她。聽見動靜轉身,看見秦如清滿臉喜氣洋洋,挑眉:「看來你是打算走了?」
眼睛真尖啊。
秦如清笑眯眯點頭:「方才問了少族長,知曉了仙墓封印開啟之法。少族長說,如清留不留在蓬萊都無所謂。」搓了搓手,「蓬萊雖好,可如清已經多年未見過親人夥伴,故而想不知署長可否應允。」
第五翎羽竟然冷哼一聲:「何必解釋那麼多,自走便是!」
想了想,秦如清走到第五翎羽跟前,抬眸站定,認真詢問:
「若是屆時如清幫助第五家打開封印,甚至依照署長的言靈契約,分給署長一半傳承,那麼,清清與署長之間門,可算是錢貨兩訖?」
都錢貨兩訖了,那就兩不相欠,各自安好,誰也別得罪誰,誰也別搞誰。
第五翎羽個子高,低垂了眼眸,視線落到秦如清臉上。她如此真誠地望着自己,乃是真心詢問。
只不過
薄唇拉成一條線,吝嗇地往上翹了翹,隨口道:「自然。」
自然。
秦如清點點頭,退開一步,微笑:
「如此,清清知道了。」
莫名想到之前少族長說的,第五翎羽有心結。本來還想問兩句,要是打個嘴炮能省去後面的麻煩,秦如清也不吝嗇好生開解一下這人。
不過如今看來,倒是很沒必要了。
管你什麼心結不心結。結死才好。
又過三日,秦如清做足了禮數,向第五族長辭別,甚至專程去萬卷閣星象圖下跟老嫗辭別。
第五翎羽送她出了蓬萊過了海,秦如清站定,抬起一隻小臂晃了晃:
「山高水遠,不必相送。署長,就至這裏吧。聽說您要去歸墟,想必我們很快就會重逢了。」
第五翎羽望着她沒說話。
秦如清微笑轉身,輕快落下一句話:「走嘍~」
在第五翎羽的視線中,姿容耀眼的紅衣女仙喚出泛着柔光的蓮形法器,踏了上去。
她目光所及是身軀未達之地。堅定向前,絕不回頭!:,w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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